《薄荷吻痕》将心月

4、第四章 月亮会照着我们 可能不是月

　　力量训练从上午持续到傍晚，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

　　力量训练正进行到最磨人的环节，匍匐前进的低姿动作几乎要贴着滚烫的地面。裴佳的手肘在塑胶跑道上磨得生疼，她咬着牙往前挪，膝盖在地上磕出轻响，速度却越来越慢，身后的队伍渐渐超过了她。

　　旁边的堇西宥动作稳得像块磐石。他的身体贴地极低，手臂交替前移的幅度均匀，膝盖几乎不发出声响，在队伍里始终保持着中前位置。偶尔侧头调整呼吸时，余光会扫过落在后面的裴佳——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却始终没停下动作，迷彩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出单薄的轮廓。

　　教官在队伍前端喊着“加快速度”，堇西宥默默调整了节奏，没有刻意放慢，却也没再往前赶，始终保持在能让余光瞥见她的位置。

　　当裴佳终于爬到终点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倒。

　　堇西宥刚好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半秒，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胳膊就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极轻的“慢点”便转身归队了。

　　操场边的水泥地被晒得能煎鸡蛋，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其他连队训练的口号声，混着蝉鸣，格外热闹又格外让人发晕。

　　傍晚收队时，大家都累得脚步发沉。

　　回到宿舍，姜小满倒头就瘫在床上，“完了完了，”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闷罐子里传出来的。“我的胳膊已经不是我的胳膊了，腿也成了别人的腿——裴佳你摸摸，这肌肉硬得能去当防弹衣了！”

　　她挣扎着想翻个身，结果腰一软，直接从“大鲤鱼”变成了“翻壳的乌龟”，四肢朝天蹬了两下，愣是没翻过来，最后只能放弃似的瘫着，嘴里还在嘟囔：“早知道军训是这酷刑，我开学前就该把自己焊在沙发上……”

　　裴佳转身走向自己的柜子，“我从家里带了罐薄荷糖，给你含两颗，能提提神。”

　　柜子门“咔哒”一声被拉开，她伸手往最上层的格子摸去，指尖掠过叠好的衣物，忽然顿住了。那天晚上摘项链时特意放在校服内袋里的——她怕力量训练时晃掉，特意收进柜子里的校服口袋，怎么会……

　　裴佳的手在口袋里反复摩挲，又把校服整个拎出来抖了抖，格子里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一遍，指尖渐渐发凉。她的眉头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的项链……好像不见了。”

　　姜小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也顾不上喊累了，“什么项链?很重要吗?”

　　裴佳抿了抿唇，眼眶有点发热，却硬是没让情绪涌上来，“非常重要，是我妈妈送给我的。”

　　寝室门这时被推开，同宿舍的林薇和张萌抱着洗漱用品进来，两人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疲惫。

　　“你们俩回来啦？”张萌把脸盆往地上一放，揉着发酸的胳膊，“今天的负重跑差点没把我送走。”

　　裴佳站在原地没动，看向他们，一如既往的冷静，“林薇张萌你们有没有见过一条银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个小月亮。”

　　林薇愣了愣，摇头：“没注意啊，早上出操急急忙忙的，谁顾得上看这个。”张萌也跟着摆手：“我一整天都跟你们在一块训练，没见地上有这东西。会不会掉训练场了？”

　　裴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魏欣雅这时进门，手里还转着个空水瓶，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姜小满“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她就问：“魏欣雅，裴佳的项链是不是你拿了？”

　　魏欣雅转着水瓶的手一顿，挑眉嗤笑：“她的项链丢了，问我干什么？我长了三只手还是怎么着？”

　　“除了你还有谁？”姜小满气得声音发颤，“早上整理内务时就你离裴佳的柜子最近，刚才裴佳问林薇张萌项链的事，你进门时那眼神就不对劲！”

　　“说话讲证据。”魏欣雅把水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姜小满往前冲了两步，被林薇赶紧拉住，“那是裴佳妈妈送给她的，对她来说非常重要，你要是真拿了，赶紧交出来！”

　　寝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魏欣雅看着裴佳煞白的脸，忽然勾起嘴角，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找也没用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下午垃圾车来收过了，那个垃圾桶，现在早就被运到垃圾场了。”

　　“你疯了？！”姜小满气得浑身发抖，往前冲了一步被裴佳拉住。裴佳的指尖冰凉，手却稳得很，她看着魏欣雅，一字一句地问：“确定是下午收的？”

　　魏欣雅被她看得有些发虚，却梗着脖子哼了一声：“不然呢？难不成还留着给你找？”

　　她忽然提高音量，带着报复的快意，“我就是要让你着急，谁让你总装得一副清高样子！你就是一个狐狸精!到处勾搭男生!”

　　裴佳没说话，只是松开拉着姜小满的手，转身往外跑，没带丝毫犹豫。

　　裴佳刚冲下两层楼梯，军靴的硬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急促的声响。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夜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佳？”

　　一个声音在上方响起。她抬头，看见堇西宥正站在楼梯转角，怀里抱着一摞军训手册，封皮上的“队列训练规范”几个字在昏暗中泛着白。他大概是刚从教官办公室出来，眉头微蹙着，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

　　“这么晚了你去哪？”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沉些。

　　裴佳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继续往下跑。军靴踩在最后一级台阶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姜小满喊声。

　　“堇西宥，魏欣雅把裴佳的项链扔到垃圾桶里，现在垃圾车把垃圾都运到远处的垃圾场了！”姜小满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她一个人去的，那么晚，那么远……”

　　姜小满抬脚就要往下冲，手腕却被堇西宥一把拉住。他怀里的军训手册滑下来两本，“啪”地掉在台阶上，他也没顾上捡。

　　“你别去。”

　　“寝室这边你盯着，要是教官查寝，就说裴佳身体不舒服在医务室，帮她打个掩护。”

　　“可她一个人……”姜小满急得跺脚。

　　“我去追她。”堇西宥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抓起地上的手册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这里离垃圾场太远，多个人也未必有用，你在这儿更稳妥。”

　　他说完就往下跑，迷彩裤的裤脚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姜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扭头望向走廊尽头空荡荡的窗口，转身往寝室跑。

　　垃圾场的馊臭味混着夏日的闷热扑面而来，裴佳没顾上掩鼻，径直走向那排墨绿色的垃圾桶。她踮脚掀开桶盖，伸手在堆积的废纸和塑料瓶里翻找，指尖被尖锐的罐头盒划出道血痕，她只是皱了下眉，继续往里探。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我来。”堇西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堇西宥从裴佳手里接过那根被她攥得发潮的树枝，目光扫过她指尖的血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项链什么样？”他问。

　　“细银链，坠着个小月亮吊坠。”裴佳的声音有点哑，没等他再说什么，已经走向旁边另一个垃圾桶，伸手掀开了盖子。

　　“你去那边歇着。”堇西宥拉住她的胳膊，往不远处的土坡指了指，“这里我来就行。”

　　裴佳摇摇头，指尖已经触到垃圾桶里的废报纸：“一起找快点。”刚才堇西宥冲过来的瞬间，心里那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些，眼眶有点发热，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堇西宥没再劝，转身投入另一个垃圾桶。暮色越来越浓，他干脆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踩着外套往桶里探身，手指拨开腐烂的菜叶和塑料袋，动作又快又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基地的熄灯号隐约传来。裴佳听见堇西宥低低喊了一声：“找到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站在垃圾桶旁，手里捏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月光刚好落在那个小小的月亮吊坠上，闪着微弱的光。他正用袖子仔细擦着链子上的污渍，动作格外轻。

　　裴佳走过去，接过项链时指尖在发抖。堇西宥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块创可贴，不由分说地贴在她划伤的指头上：“走吧，去旁边坐着歇会儿。”

　　两人在土坡上坐下，草叶没过脚踝，带着夜间的潮气。裴佳把卷好项链的纸巾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基地的灯光在远处晕开一片暖黄，虫鸣在草里此起彼伏。

　　堇西宥侧身望着远处的围栏，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过：“那条项链，看着挺特别的。”

　　他没直接问为什么重要，语气里也没带探究，更像随口一句闲聊。

　　裴佳的手指顿了顿，望着地上交错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

　　风卷着草叶掠过土坡，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堇西宥“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侧过头看堇西宥，他正望着远处基地的灯光，侧脸在月色里显得很柔和。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点涩，顿了顿才找到词，“谢谢你。”

　　话说出口，又觉得太轻了，衬不上刚才他一头扎进垃圾桶里翻找的样子。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你的”，又觉得太刻意；想说“我请你喝汽水”，又想起军训基地小卖部只卖矿泉水。

　　结果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回去……我给你洗洗衣服吧，刚才沾了不少灰。”

　　堇西宥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不用，我自己洗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举手之劳。”

　　裴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

　　裴佳望着地上交错的草影，恍惚间想起初三那个闷热的午后。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她刚从办公室回到座位时，听见后排几个混社会的女生在说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耳朵里。

　　“你看她那样，爸蹲监狱，妈没了，脸上还一点表情都没有，是不是石头做的？”

　　“装什么清高啊，平时多少男生围着转，现在出事了，谁还理她？”

　　“我看她根本没心没肺，哪有正常人家里出这么大事还跟没事人一样的？”

　　当时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团黑。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那页纸翻了过去，继续做题。可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悄悄钻进心里，扎得人发疼。

　　此刻晚风贴着土坡吹过，掀起她的发梢。

　　她真的是这样吗？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好，连难过都学不会当众表现，别人的关心落在她身上，她只会笨拙地躲闪——或许他们说得对，她确实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裴佳望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草影，忽然轻轻开口：“我想跟你讲个故事。”

　　堇西宥转过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点倾听的意思。

　　“有个小女孩，”她的声音很轻，“以前家里挺幸福的。她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大学老师。”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土坡上的草根。“后来她爸爸被人冤枉，家里一下子就垮了，妈妈急得生了重病，没撑多久就走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阴影。“小女孩妈妈走之前，在她过生日时把这条项链给了她，对她说‘月亮会照着我们’。裴佳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其实月亮哪能照到那么多地方呢，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裴佳从来没跟别人讲过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堇西宥，就这么说了出来。

　　草叶被风吹得伏下去一片，又慢慢抬起来。堇西宥望着远处天边那轮月亮，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在乡下住过一阵，夜里跟我爷爷去看瓜田。”

　　裴佳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他。

　　“那时候总觉得月亮特别偏，只照着瓜田那一小块地方。”他的声音混在虫鸣里，“后来才发现，走哪它都跟着。你往东边走，它就从东边的树杈里探出来；往西边走，它又会挂在西边的电线杆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可能不是月亮没照着，是我们急着赶路的时候，忘了抬头看。”

　　裴佳愣住了，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弯月正悬在墨蓝色的天上，清辉漫下来，把土坡、草地，还有他们坐着的地方，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垃圾场找到项链时，月光落在吊坠上的样子。

　　原来真的……一直都照着。

　　喉咙有点发紧，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点积了很久的涩，好像被这阵晚风悄悄吹淡了些。

　　夜色已经浸得很深，远处基地的宿舍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堇西宥看了眼腕表，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裴佳点点头，撑着土坡站起来，腿坐得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堇西宥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晚风里的草香混着月光，把刚才垃圾场的馊味彻底吹散了。

　　裴佳回到寝室，寝室里一片安静，林薇和张萌早已熟睡，呼吸声均匀地混在风扇转动的嗡鸣里。魏欣雅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得老高，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姜小满一直支棱着耳朵等动静，听见门响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稳就跑过去，一把拉住裴佳的手腕往走廊拽。

　　她急切地问裴佳:“项链找到了吗?”

　　裴佳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奔波而起的疲惫忽然淡了些，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嗯，找到了，多亏了堇西宥。”

　　姜小满终于放心的长呼一口气。

　　走廊的夜灯泛着昏黄的光，姜小满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魏欣雅跟我坦白了，她说本来就是想教训你一下。她喜欢堇西宥很久了，她看你最近和堇西宥走得近，有点不服气。她不知道那个项链对你这么重要，看你一直没回来，脸都吓白了，一个劲问我你会不会出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复杂：“她怕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事闹到学校去，她肯定要受处分的。”

　　裴佳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

　　“那……魏欣雅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告诉老师吧?”

　　裴佳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项链找回来了，比什么都强。魏欣雅那边，我会找时间跟她聊聊的。”

　　姜小满看着她眼底的平静，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只是还有点不甘心地嘟囔：“那你可别心软。”

　　“嗯，我知道。”裴佳笑了笑，拉着她往寝室走，“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出操呢。”

　　推开门时，身后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魏欣雅的床铺依旧一动不动。裴佳没回头，轻轻带上门，和姜小满踮着脚回到各自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