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吻痕》将心月

3、第三章 兄弟无情

　　很快到了周一，清晨六点，校门口的大巴车引擎轰鸣。虽然才六点但已暑气蒸腾。裴佳站在树荫下等姜小满。蝉鸣已经开始躁动，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远的就看到姜小满拎着大包小包跑过来，“裴…裴佳，我带了冰凉贴、藿香正气水、巧克力……”

　　“你这是要把家都搬去军训基地啊。”裴佳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姜小满认真地说:“裴佳同学这叫有备无患。”

　　“集合了！按班级排队上车！”朱建军的哨声划破热浪。裴佳瞥见朱建军旁边站的魏欣雅，魏欣雅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别过头去。

　　“别看啦！”姜小满拽着裴佳的手腕往队伍里挤。

　　两人刚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定，姜小满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书包拉链，像变魔术似的掏出小风扇对着两人猛吹。

　　裴佳被她的夸张动作逗得直乐，正要调侃，却见魏欣雅抱着帆布包从过道经过，经过时还狠狠的瞪了她们俩一眼。

　　“真搞不懂她。”姜小满顺着裴佳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嘀咕，“还有脸来参加军训……唔”

　　裴佳伸手捂住姜小满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姜小满扒拉下裴佳的手，“哎！堇西宥。”

　　裴佳抬起头刚好对上堇西宥的视线，堇西宥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朝她们轻轻颔首，算作打招呼，裴佳也向他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堇西宥在裴佳和姜小满后面两排落座。

　　裴佳刚把矿泉水瓶塞进侧边袋，就听见朱建军扯着嗓子的喊声穿透车窗：“三班的空三个座！让隔壁班的上来！”车厢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姜小满探着脑袋张望。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个修长黑瘦的男生斜倚着门框，朝车厢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堇西宥身上。

　　“老堇！给哥留一个位子！”他扬着声开口，尾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拖腔，说话间已经迈步上车。路过裴佳身边时，他突然垂眸，“同学你就是裴佳吧上次开学典礼没有仔细看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你好，我叫陈珈洛。”

　　“我很出名吗？”

　　“当然啦”陈珈洛咧嘴一笑，“你可是被评为我们临淮一中的新晋校花。”

　　裴佳不是很在意的随口哦了一声。

　　陈珈洛还想说，堇西宥不耐烦的打断他。

　　“陈珈洛你还坐不坐了？”

　　“坐坐坐。”

　　陈珈洛向裴佳和姜小满笑笑，“两位美女我们改天再聊哈。”

　　待走到堇西宥身旁，他干脆利落地把包甩上行李架。大大咧咧地坐下，长腿随意交叠，膝盖几乎要碰到前排座椅。

　　“兄弟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说着伸手揽住堇西宥的肩膀，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肆意。

　　“陈珈洛，别在我们班犯浑。”堇西宥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陈珈洛像是看中了堇西宥的心思，“放心吧兄弟，你喜欢的女生我陈珈洛肯定是不会碰的，况且她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堇西宥闻言眉头微蹙，“谁告诉你我喜欢她了？你自己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别去祸害我们班的女生。”

　　陈珈洛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晃悠着：“瞧你这紧张样。”

　　“咱俩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哦不对，你小时候屁事儿特多，撒尿都得我替你看着。”

　　“能不能闭嘴……”

　　“得得得，不说小时候。”陈珈洛讨了个没趣，又嬉皮笑脸凑过来，“但说真的，我这叫广撒网懂不懂？爱情嘛，就得多多尝试才能找到真爱——”

　　“你那叫渣。”堇西宥毫不留情地打断，“上周那个长头发的，前天那个戴眼镜的，昨天放学门口等你的是谁？我都懒得记。”

　　陈珈洛摸着下巴嘿嘿笑：“这说明我魅力大啊！再说了，我都是好聚好散，从不拖泥带水，哪像你，万年铁树不开花，好不容易对个女生有点不一样，还藏着掖着。”

　　堇西宥懒得理他，拿出耳机戴上，直接隔绝了身边这只聒噪的“花蝴蝶”。陈珈洛也不生气，自己跟自己乐呵着，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划着，不知道又在跟哪个联系人发消息，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活脱脱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大巴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经过两个小时的路程终于到了。一座灰扑扑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方，“红星军训基地”几个褪色的大字歪歪扭扭地挂着。围墙边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枝上还挂着去年军训遗留的迷彩布条，在风中晃晃悠悠。

　　“全体下车！”裴佳背起包刚踏出车门，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等大家都站好，一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迷彩服走到队伍前列。“我是大家为期七天的军校教官，你们可以喊我方教官。”

　　教官中气十足的喊道，“现在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去宿舍放行李，换好军训服在操场集合！男生住二楼，女生住三楼！”

　　裴佳跟着姜小满往宿舍楼走，“这哪是军训，简直是荒野求生。”姜小满哭丧着脸。“我带的那些零食，估计要喂老鼠了。”

　　裴佳盯着宿舍楼墙皮剥落的裂缝，突然一本正经道：“能吃上进口零食的老鼠，在这儿也算高干子弟了。”

　　姜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裴佳的脸，“裴佳你有一种淡淡的冷幽默你知道嘛?”

　　“姜小满小同学，我们可没时间笑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占两个床铺”

　　推开303寝室的门时，霉味混着汗湿的布料气息扑面而来，六张铁架床歪歪扭扭靠墙摆着，墙皮剥落的地方用褪色的军训守则勉强遮盖。

　　“快！抢下铺！”姜小满眼疾手快扑向最里面的床位，背包带子却突然被人狠狠揪住。魏欣雅站在姜小满身后。

　　“这床位我先看上的。要不，你们睡靠窗那张？”

　　裴佳跨步上前，伸手精准地扒开魏欣雅的手指。“松开。”裴佳垂眸掸了掸姜小满背包上的褶皱，语气平静，“幼儿园小朋友抢玩具都知道说‘请’，魏同学不会连这点礼仪都没有？”

　　她抬起眼时，瞳孔里映着魏欣雅扭曲的表情，嘴角却勾起一抹礼貌到近乎嘲讽的弧度，“还是说，需要我示范下，怎么用文明的方式沟通？”

　　魏欣雅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临走时故意撞了下裴佳的肩膀。姜小满气得要追，却被裴佳拉住手腕。

　　裴佳把书包轻轻的放在靠窗的空床位上。

　　“什么先看上，明明就是她在故意找茬。”姜小满气的努努嘴。“不过裴佳你刚才超帅的！”姜小满抱着枕头扑到床上。

　　自父母出事以来，裴佳始终维持着完美的假面。外表看和大家没什么两样，但只有裴佳自己知道，她在逐渐隔绝试图靠近自己的温度。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那些永远事不关己的疏离，不过是少女用脆弱骨架撑起的保护壳。在父母出事之后，她把自己困在名为“不在乎”的茧房里，但今天看到姜小满被欺负时，她竟然破茧而出。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裴佳想。

　　操场上热浪滚滚，同学们怨声四起。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周煦同学发言！”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裴佳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生缓步走上司令台。他身形纤瘦，但各子很高。周煦接过话筒时，指尖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垂眸整理了下领口，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各位同学，很荣幸站在这里……”周煦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军训是一场蜕变，希望我们都能在汗水与伤痛中，找到真正的自己。”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物件。

　　裴佳看到周煦的第一眼，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太完美了，又带着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淡漠疏离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周煦转身向校领导致敬走下司令台。

　　方教官重新走到方阵前面。“同学们考虑到我们军训结束的汇演，现在我们需要按照身高分为2个方阵，女生1米65以下站第一方阵，1米65以上站第二方阵。男生自行选择方阵。

　　姜小满哭丧着脸转头，“完了！我才160，肯定要和你分开了！”她的爪子还没来得及揪住裴佳的迷彩服，就被第一方阵的女生洪流卷走，临走前还不忘朝裴佳拼命挥手，

　　裴佳转头朝着第二方阵走去。

　　陈珈洛拉着堇西宥的手臂，“兄弟我跟你讲第一方阵有一个妹子长得特别正，走，我们去第一方阵。”

　　堇西宥扫过裴佳所在的第二方阵，单手把陈珈洛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走，“不去。”

　　便径直往第二方阵走，留下陈珈洛一个人在原地懵逼。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的训练，裴佳和姜小满在食堂啃着干硬的馒头，两个人累的谁也不想说话。

　　下午还是站军姿，方教官又教了一些简单的军体拳动作。

　　暮色漫上操场，方教官终于宣布解散，所有人都狠狠呼了一口气。裴佳刚想走却被堇西宥叫住，“明天力量训练，记得把护膝绑紧。”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还有……别硬撑。”

　　“知道了，谢谢。”她应道。

　　食堂亮起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姜小满的呼喊声。堇西宥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裴佳远去的背影，直到陈珈洛攀上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兄弟我已经加上小妹妹的微信了，我就问你这个效率牛不牛逼！”

　　“神经病……”

　　“不骂我会死啊……”

　　“会…”

　　夜愈发深了，宿舍传来此即彼伏的呼吸声。裴佳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月光透过生锈的铁栏杆，在她脸上切割出冷白的条纹。

　　裴佳下床，走到柜子跟前。金属柜门被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裴佳从里面拿出安眠药，在手心倒出一粒吞下。

　　放下安眠药，她想到之后几天有大强度的训练，伸手将项链摘下，小心翼翼的放在校服的内袋里。

　　在安眠药的作用下，裴佳浑浑噩噩的睡去。她梦到救护车警车，伯父伯母的哭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海水一样向她涌来，她仿佛坠入了一个万丈深渊，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裴佳猛地睁开眼，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她机械地套上迷彩服，纽扣错位了两次才终于扣好。很快洗漱好便和姜小满一起下楼去食堂吃早饭，在下到二楼时正好碰见同样要去吃早饭的堇西宥和陈珈洛。

　　陈珈洛迷彩服随意搭在肩头，看到姜小满一下来劲了，“哎，姜小满，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打军体拳的样子特别像我奶跳广场舞。”接着仰头哈哈大笑。

　　姜小满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陈珈洛！你再说一遍？！”

　　陈珈洛见姜小满生气了，一边往楼下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我说你打拳像我奶！手脚都在不同频道！”一边跑他还一边模仿姜小满昨天出拳时僵硬的动作。

　　“姑奶奶今天非把你这身皮扒下来当抹布！”姜小满紧随其后。

　　一时楼梯道只剩下裴佳和堇西宥两人。他伸手扯正她歪斜的肩章，远处传来陈珈洛的哀嚎声，“兄弟！江湖救急啊……！”

　　裴佳看向堇西宥，两个人相视而笑，“走吧，你兄弟还等你去营救他呢”裴佳开口。

　　堇西宥闻言挑挑眉，“救他？让他被姜小满揍一顿，说不定能长点记性。”

　　她抬步往下走，侧头看他，“说起来，你跟陈珈洛看起来很早就认识了”

　　堇西宥点头，“家里老一辈认识，住得近，从小被迫一起上幼儿园、小学、初中——就跟绑了根无形的绳子似的，甩都甩不掉。”

　　堇西宥和陈珈洛的缘分，得从穿开裆裤那会儿算起。两家住对门，父辈是生意上往来多年的朋友，用陈珈洛他爸的话说，“俩小子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交情——只不过一个刻得周正，一个刻得歪七扭八”。
　　家境嘛，在旁人看来是顶好的，用堇西宥的话讲，就是“小时候零花钱够买一书包辣条，还能剩点买弹珠”。但这俩从小就没被当成娇少爷养，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事没少干，只不过每次闯祸，总是堇西宥面无表情地收拾烂摊子，陈珈洛在旁边嬉皮笑脸地打掩护。

　　等他们跑到操场边，果然见陈珈洛正抱着棵梧桐树，被姜小满追得绕树转圈，嘴里还在贫：“小满妹妹手下留情！我奶跳广场舞比你灵活，这是夸你有活力！”

　　姜小满气得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我让你活力！”

　　堇西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两人听见：“教官来了。”

　　陈珈洛和姜小满同时僵住，回头一看，远处果然有个穿迷彩服的身影正往这边走。姜小满狠狠瞪了陈珈洛一眼，走到裴佳旁边。陈珈洛则摸着被踹的小腿，龇牙咧嘴地跑到堇西宥身边：“还是兄弟靠谱！”

　　堇西宥没理他，转头看向裴佳：“走吧，去吃早饭。”

　　裴佳点头跟上，身后传来陈珈洛小声的嘀咕：“兄弟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