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与荻》南熏玉

12、垂钓

　　自陆微坠崖身亡的噩耗传回江府，唐萋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去江老太太处晨昏定省，回回都被温言劝回；求见江太太，总被以病体为由婉拒；连素来亲近的江安也避而不见；至于江衡，更是终日早出晚归，归来便独闭书房，那道门扉，她从未能叩开。她这才意识到，江家待她的那份好，只是因为她是江府大少奶奶，并不是因为她是唐萋。

　　唐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酸楚涌上心头。陆微，若你尚在，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整整数日，这份刻骨的孤寂才让她真切地意识到，那个会与她嬉笑怒骂、推心置腹的陆微，是真的不在了。抄手游廊上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竟是永诀。而她最后留给陆微的，是那般尖锐的刺痛。悔恨如藤蔓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

　　心绪纷乱间，她不知不觉行至水榭。却见一人斜倚朱栏，手持一柄青竹钓竿，闲坐池畔。暮色为那身影镀上一层柔光，侧影轮廓竟有几分熟悉。唐萋心头猛地一跳，神思恍惚间，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微！”

　　待那人闻声回首，看清面容的刹那，唐萋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尴尬得无地自容。坐在那里的，竟是江衡。

　　她慌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大爷怎在此处？”

　　江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顿，没追究她的失言，复又投向水面浮标，语气平淡无波，“今日休沐，来这里坐坐。”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唐萋攥紧了袖口，终是鼓起勇气问道：“阿微妹妹的灵柩，可接回来了？”

　　“送归陆家了。”江衡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可需我帮衬一二？”唐萋轻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必。皇后娘娘已遣女官料理内务，外事有我。”江衡的回答干脆利落，界限分明。

　　又是一阵沉默。江衡似想起什么，目光未曾离开水面，却开口道：“我及冠那日，表妹说的那些皆是胡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唐萋愕然抬眸望向他，“你都知道了？”

　　“祖母同我说了，表妹当日心绪不稳，不惜自污名节，只为说与外人听。”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江衡语焉不详，但唐萋心中已是雪亮。她信陆微的傲骨，信自己的眼光。那些曾如鲠在喉的委屈、怨怼，此刻尽数化为更汹涌的痛楚与无边的愧疚。

　　但陆微，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一股巨大的酸涩猝然冲上眼眶，唐萋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滚烫的泪终究未能忍住，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飞快地抬袖拭去，再抬首时，眼中是破碎后的清明与坚定，声音带着哽咽，“我想去陆家上柱香！”

　　暮色更深，水榭静默。江衡握着钓竿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池面，无鱼咬钩，只有一圈圈涟漪，无声漾开，终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