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与荻》南熏玉

11、隐情 我来接你回

　　一直到第三日，二皇子与三皇子同时倒台的消息才传入江衡耳中。他心下一凛，派人打听，才知道南山寺的马棚换了一批人，御前也换了一批人。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所以陆微坠崖，并非意外，她是将计就计，以身入局，破了这局，将两位皇子葬送？

　　那么，执刀者是谁呢？

　　是三皇子？他意外得知陛下欲将陆微赐婚二皇子，唯恐二皇子借陆微收拢北系将领，势力坐大，故而抢先下手，断其臂膀？若如此，南山寺马棚换人尚能解释。可二皇子为何也同时倒台？总不会是陛下怪罪他未能护住未婚妻这般荒唐的理由罢？

　　不对，不对！

　　江衡重新回想起那日与祖母的推演，二皇子同样具备动机。陆微那番自毁名声的举动，经由颜二之口添油加醋传入二皇子耳中，足以点燃他的杀心。

　　莫非，是两人不约而同都动了手？而三皇子更在御前安插耳目窥伺君父，最终东窗事发，将二皇子也一并拖下水？

　　这似乎能解释两人同时倒台。

　　那么一切又回到了老问题，二皇子为何不在婚后动手？那时名分已定，他既能更稳妥地利用陆微身份接触北系将领，又能悄无声息地除去“不贞”的妻子，岂非两全？

　　陆微……陆微那日那般郑重地告别，明显是知道她回不来了。那么她是不是做了什么？

　　她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在二皇子眼中，活着嫁入皇子府，比死亡带来的隐患更大。让她不得不死在婚前。

　　做了什么呢？

　　陆微两次入宫，皆与颜贵妃有过交集。第一次赏梅宴被单独召见，或许便是得知赐婚消息的开端。第二次的偶遇和提及姑母殉情旧事……

　　殉情……改嫁……

　　改嫁？

　　男子续弦，女子改嫁。

　　倒是有个说法说，男子的续弦身份不得高于原配。

　　莫不是这个缘故？

　　陆微虽说父母双亡，可姑父生前官拜兵马大都督，位高权重。若二皇子娶陆微为元妃，一旦陆微亡故，他再续娶，其继妃身份便不能越过陆微这原配去。这意味着，二皇子将永远失去借由正妃之位，迎娶一位身份更高贵的妻子以巩固自身的机会。这对野心勃勃但根基不稳的二皇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再加上他及冠那日从颜二口中的闲话。

　　陆微定是让颜贵妃母子意识到，一旦陆微成为二皇子妃，她这原配身份将成为二皇子未来政治联姻的枷锁。而不娶她，二皇子又损失了能与北系将领联系的机会。唯有让她在婚前意外身亡，二皇子既保留了未来迎娶贵女的资格，又能收拢北系将领。

　　所以，才有二皇子抢尸的举动。因为，他既放不下陆微身后北系将领那点虚幻的人望诱惑，又想借此向外界彰显其情深义重以掩盖龌龊心思的丑陋表演。

　　江衡冷笑一声，他可真是，恶心坏了！

　　一股巨大的痛楚与震撼攫住了他。陆微竟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精准地预判并引导颜贵妃母子的反应，以身作局，引蛇出洞，最终借陛下之手，将两位图谋不轨的皇子彻底打入深渊！

　　这份心智，这份决绝，这份以命相搏的狠厉……江衡阖上眼，胸腔里弥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与痛悔。她算无遗策，却独独算尽了自己的生机。

　　恰在此时，宫中的内侍前来传召，皇后娘娘宣他即刻入宫。

　　江衡收敛起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整了整身上的绯色官袍，随内侍进了宫。

　　椒房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沉重。江皇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余她与江衡二人。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痛恨，声音却异常清晰，“阿衡，事已至此，我才得着确实的消息。玄宇是被老二那个孽障害死的！”她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呵！好个情深义重的二皇子！害死了人，竟还有脸去抢尸首！我已经同陛下求过情了，陛下允了，让你去将玄宇的灵柩接回家。”她顿了顿，目光并未落在江衡身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愤懑的思绪，“陛下也真是糊涂！当年背信，将唐氏指给你，如今竟又想将玄宇指给老二？平白便宜了那孽障，却苦了我的玄宇！阿衡，你说，若玄宇真嫁了那孽障，这可如何是好？”

　　江皇后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江衡都安安静静地听了，只在江皇后说能将陆微接回家时眼睛微亮，长公主，果然不负所托。

　　待江皇后倾诉完胸中愤懑，江衡才缓缓抬起眼眸。

　　“姑姑，我想我应该知道了玄宇为难的原因了。”

　　“女子一旦嫁了人，在娘家人眼中，她便成了夫家的人；而在夫家人眼中，她终究是外姓人。若再有了孩子，她的心，她的命，便都系在了那孩子身上。为此，她或许会做出伤害至亲至爱之人的选择，即便心如刀割，也再所不惜。玄宇定是不愿意变成这样才会选择跳崖的。”

　　“姑姑，玄宇常进宫，她那么聪慧的人，看看您不就知道了么？”

　　“可惜啊，玄宇选择了生她养她的人，而娘娘却选择了她养她生的人。”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

　　江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凤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江衡的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剖开了她的内心。为了太子，她推动了江衡与唐氏女的联姻；为了太子，她推动了二皇子的事成和三皇子御前耳目的暴露；为了太子，她时时刻刻都在排除异己。她选择了她生养的太子，而陆微选择了生养她的陆家和江家。

　　陆微亦是为了她。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话语却掷地有声，“娘娘放心，我知娘娘所想，玄宇以命相搏才换来的局面，我不会让玄宇的心愿落空的，”他望向江皇后，“为国尽忠，这是她的意愿，也是…我的。”

　　言毕，他不再看江皇后变幻不定的脸色，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座华丽却冰冷的椒房殿。

　　告假离宫，江衡未做丝毫停留，径直前往二皇子府。曾经煊赫的府邸此刻门庭冷落，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他出示了陛下的口谕，平静地看着二皇子府的下人将一具乌沉沉的棺椁抬了出来。

　　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虚伪的哭嚎。江衡独自一人，走到那承载着他此生至痛的棺椁旁。冰冷的棺木触手生寒，那寒意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棺盖，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在那冰冷的木头上，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穿透阴阳的承诺，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响起。

　　“玄宇，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