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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我们也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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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赐婚唐氏女的旨意甫一降下,江衡便疯了似的满府里寻陆微。最后,江衡是在水榭边寻到陆微的。
暮春时节,水榭旁的风已带了些微暖意,却吹不散那身影周遭凝滞的寒意。彼时,陆微斜斜倚着朱栏,她手中持着钓竿,竿尖悬垂,细长的鱼线末端没入微澜不起的池水中。
江衡的脚步在水榭入口处凝滞。他太熟悉这一幕了——那鱼线末端,必然空空如也,没有鱼钩,没有饵料。这方小小的水榭,承载了陆微多少无声的委屈与烦闷。从小到大,每回她心中郁结,便会来这里,执一柄无钩的钓竿,对着这一池死水,坐上半日。
那回,祖母与母亲商量着要把他同陆微定下来,被他摇头拒绝,他便是在这水榭里寻到陆微的。
陆微并没有落泪,只这样静静望着他,“为什么呢?”
江衡却平白觉得有些难过,开口解释道:“我想先立下功业,再来娶你。”
“可他们都说先成家后立业。”
江衡忍不住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微凉的眼角,又生生顿住,声音低哑下去,“旁人如何我不管,我觉得只有先立下功业,我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才能许你一个安稳的未来,才能配得上你。”他轻声道:“你等我好不好?等我回来,我一定要亲自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让大家都羡慕你。”
陆微闭上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微微点头,“好,我等你。”
想到这里,一股酸涩猛地冲上江衡鼻尖,喉间发紧。眼下,看着陆微孤寂的背影,心口那处贴身放着的硬物硌得生疼,仿佛要烧穿他的胸膛。那是临行前夜,她亲手为他戴上的平安符。
那是出征前夜,彼时,为他饯行的家宴已经散了,书房内烛火昏黄。他刚坐下,门扉便被无声推开。无需通禀,无需敲门,能如此随意出入他书房的,唯有陆微。
他含笑起身相迎,只见她逆着灯火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枚小小的物事。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枚平安符,针脚细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是我专门去南山寺求的平安符。”她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盼你此去平平安安。”她将符递到他面前。
江衡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深深望着她的眼睛,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帮我戴上好不好?”
陆微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她生得高挑,无需踮脚,只稍稍抬手,便能将那枚平安符挂在他的颈间。带着她体温的锦缎触及皮肤的刹那,江衡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骤然僵硬。陆微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七岁之后,他们之间便恪守着礼数,发乎情,止乎礼。莫说拥抱,便是指尖的触碰都极少。此刻被他强健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混着墨香的气息,她只觉得心口狂跳。
“玄宇,等我回来。”
玄宇,这是他为她取得小字。
陆微名微,有谦逊渺小之意。他便取了玄宇二字与之相对。玄者,高远深邃;宇者,广阔无垠。合起来,便是他对她内在气度与志向的期许与赞美。那时为她取字时,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芒,他心中充盈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那时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等他回来,便同陆微定下来。此事,他甚至已在御前含蓄地透了心意,陛下当时含笑默许,他满心以为已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
何曾想,竟会天降横祸!
金銮殿上,陛下抚掌嘉许他南疆之功,问他有何心愿。他按捺住激荡的心跳,朗声道:“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话音未落,龙座上的君王已是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好!江卿劳苦功高,是该成家了!朕便将唐相的长孙女赐予你为妻,佳偶天成!”
“嗡”的一声,江衡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发黑。他几乎是失态地急声道:“陛下!臣所求非……”可御座上的帝王只随意摆了摆手,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喙,“旨意稍后便到江府,爱卿且先归家静候吧。”他还欲再言,已被左右侍从客气而强硬地请出了大殿。
一路浑浑噩噩,直到此刻站在水榭外,看着陆微的背影,那荒谬绝伦的圣旨内容仍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早知道……
若是早知陛下会横插一杠,他当初还纠结什么先成家后立业?若能重来,他定要在出征前便三媒六聘,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回忆如刀,剐得心口生疼。江衡再也按捺不住,走进水榭,轻轻唤了一声,“玄宇。”话一出口,便带着三分哽咽。
陆微闻声,缓缓转过头来。此刻,她的脸上竟无悲无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了千山万水,“表兄慎言。我还待字闺中呢!表兄还是唤我妹妹罢!”
表兄……
好生疏的称呼。
她初来江府时,不过四岁,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衡哥哥,声音又甜又糯。后来年岁渐长,许是觉得衡哥哥太过亲昵,便改成了阿衡哥。再后来,每当他惹恼了她,她便会柳眉倒竖,连名带姓地喊他江衡,带着嗔怒的鲜活劲儿。
譬如那回,她下厨做点心,结果将厨房搅得一团乱,吓得安安头也不回的逃了出去,而他倚着门,望着满屋子的面粉,笑她是看见敌军来了放狼烟呢!气得陆微一个箭步过来,想要拧他的耳朵。他侧身避开,她气得跺脚大叫,“江衡,有本事别躲!”
江衡乐不可支,指着她头发上沾的面粉继续逗她:“哎呀,雪崩了雪崩了!我可没本事顶住!”
结果?结果当然是无辜的安安被她迁怒,被逼得写文章。
他这位始作俑者看着妹妹愁眉苦脸,于心不忍,只好偷偷摸摸帮她代笔,一边写一边还要提防被陆微发现,顺便将她做的那些失败品也塞进了肚里。
可那些曾经鲜活的过往,却被这声冰冷疏离的表兄碾成粉碎。
“我去求求娘娘好不好?陛下一向听娘娘的话。”
不知怎的,他仿佛在陆微那看似温和的笑意中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嘲讽,快得让他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她依旧维持着那疏离的微笑,语气平静无波,“表兄莫要白费功夫了。圣意已定,岂容你我置喙?表兄不妨设身处地想想,若是明日,我同安安的未婚夫婿,也这般私下与其表妹密会,说着要为她抗旨退婚的话。表兄生不生气?”
江衡被这反问噎住,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未婚夫……仅仅是想到这三个字冠在陆微未来的良人身上,一股足以淹没五脏六腑的酸涩苦水便汹涌而至,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可他还能做什么?除了这绵绵不绝的悔恨,他还能做什么?
陆微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沾染的尘埃,也像是要拂去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牵连。她站起身,仪态端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表兄以后要对阿嫂好一些,不然,我的心也会不安的。”说罢,她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去。
水榭空旷,尚可说是偶遇。孤男寡女,更兼他已是有婚约在身之人,再待下去,于礼不合,徒惹闲话。若是在密闭的屋室,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看她就要走,江衡心中一慌,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袖,“玄宇……不,表妹,我……”
“江衡!”陆微猛地甩袖避开了他的手,她霍然转身,怒道,“你到底要怎样?陛下金口玉言,将堂堂相府孙女赐婚与你,那是何等的荣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刻的锐利,“你且扪心自问!我陆微,堂堂大将军之女,当年同意嫁你一个白身,本就是下嫁!你如今虽挣得几分军功,却依旧无官无职,前程渺茫!你凭什么以为我陆微要为你这一棵树吊死?我凭什么不能去嫁那些真正的王孙贵胄、世家公子?”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中是江衡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决绝,“追名逐利?江衡,你今日才看清吗?陆微,本就是这般追名逐利的世俗女子!”
“这许多年,只当是你错看了我!我们也不必再相见!”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拂袖,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线,带着凛冽的风声,再无半分留恋,头也不回地踏出水榭,只留下江衡一人,如同被钉死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朱栏和池水,满目荒凉。
她一向是理智而决绝的人,一向是。
江衡猛地低下头,无声地抽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