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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推演 是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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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江衡自宁华长公主府回家,并未回书房,而是步履沉重,径直踏入了江老太太的院子。
此时,陆微过世一事已经传回了江家,屋内的气氛不太好,江老太太才安抚完江太太和江安,这会儿见江衡来,不由得揉了揉额角,“不瞒你说,我也是今日才听说陛下要将阿微许给二殿下的事。”这都什么事啊?
江衡在江老太太下首坐定,“祖母节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稳,这句节哀是对江老太太说的,亦是对他自己说的。
江衡轻声道:“我同长公主殿下商议妥当,明日殿下便进宫面圣。此事蹊跷,殿下说她同娘娘那都没有得到消息,想来是陛下悄悄透了信给二殿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续道,“所幸,表妹生前陛下并未明旨赐婚。如今人已不在,这婚约自然作不得数,陛下也绝不会再下那道旨意。”
今日,他策马狂奔至南山脚下,却被二皇子的亲卫横刀拦住。他下马上前一番询问方知,是二皇子要带走陆微。二皇子道:“陆微,是我未过门的皇子妃,她的身后事,自有我料理,不劳江将军费心。”
江衡当时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厉声道:“殿下慎言!无旨无凭,何来婚约!表妹遗体,理当归家!”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二皇子却冷笑一声,“归家?归哪个家?陆家早已门庭凋敝,陆微父母也已双亡!我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江将军,你不过是个表兄,你以何身份,来向我索要亡妻遗体?”
江衡竟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带走了陆微。
如今,他竟连将她留下的资格也无了。
江衡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覆着白布的灵柩被抬上二皇子的车驾,在亲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有长公主出面斡旋,想来阿微的灵柩定能归家。”江老太太的声音将江衡从回忆中拉回,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阿衡,我心头总觉得不踏实,方才似乎有什么念头闪过,却又没抓住。”
“祖母!”江衡猛地抬首,“有一事,孙儿百思不得其解!表妹于射御一道上颇有心得,当年外出围猎,半道上她所乘之马车被流矢惊扰,那般凶险她尚能稳住车身,安然无恙。南山山道虽险,何至于此?”射御,那是他手把手教她的,便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为过,若是寻常惊马,她绝对能控得住。纵使情势危急万分,以她的身手,断无可能连跳车求生都做不到。莫不是有人蓄意谋害?
江老太太低头沉思了一番,眼睛骤然清明,方才那抓不住的念头此刻竟无比清晰,她失声道:“阿微最近的行为颇为怪异。阿衡你不知道,阿微去南山那日,天还未大亮,我尚在榻上,就听院里的婆子来回禀,说阿微穿戴整齐,在我院门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随后又去了你母亲院里,同样磕了三个头才走。往日,她从不会这样。”
江衡如今想起那日,便会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去接你”,以及她那一声出乎意料的“好”。他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摩挲起来。
“是了,阿微最近的行为颇为怪异。”江老太太忙从门外让人将缨雪唤来,又同江衡道,“你不晓得,你及冠那日,阿微竟叫人去你媳妇面前说闲话。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不信是阿微所为,可阿微自己都承认了。”
“什么闲话?”
江老太太自己不好说,待缨雪过来叫她同江衡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一派胡言!”江衡听了,差点失手砸了手边的茶盏,简直一派胡言,陆微何等决绝,怎会编出这种瞎话,“怕是有什么误会!”
“我原先也不信,可阿衡,是阿微亲口承认了。”江老太太叹口气,“我今日左思右想,总觉得她那日的认下,透着古怪。”江老太太看向缨雪,“我知道阿微定是嘱咐过你不许多言,怕我忧心。可如今她走得不明不白,我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要为她讨一个公道!你仔细想想,阿微让你做这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可有别的交代?她那些日子,可有什么异常?”
缨雪伏在地上,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她沉默良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终于抬起头,看向江衡和江老太太,轻声道:“老太太,大爷,姑娘从前不叫我说,其实那日的话不是说给大奶奶听的,是说给颜家一位公子听的,结果碰巧,大奶奶刚巧路过,就无意间听到了。”
难怪!难怪!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自毁名声?
“颜二?”江衡想了想,颜二是颜贵妃的侄子,一向同二皇子走得近,那日上茶时,颜二不留神多用了几杯,就要更衣,而水榭是必经之地。颜二本就爱寻乐子,听到这种关于陆微的桃色新闻,岂能忍住不立刻添油加醋地跑去向二皇子献宝?
甚至,江衡记得从前同陆微私下说过一回颜家的闲话,说颜家有一位姨娘纳进门前同邻居家的一位公子有过婚约,被颜家强行纳进门,又趁着颜家人集体出门去寺里打平安契,偷偷同那位公子私奔了。
江衡几乎能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颜二向二皇子说起时的嘴脸,必定是挤眉弄眼,“……啧啧,殿下您可不知道,那位陆大姑娘,心里头装的竟是她那位好表兄!这情根深种的哟……啧啧,这要是真嫁了人,她那位夫婿头上岂不是要跑马了?……殿下您说,会不会哪天京城里就传出陆大姑娘跟江将军私奔的佳话啊?哈哈哈哈……”
那么,若是二皇子早已得知陛下要为他同陆微赐婚的事,听到颜二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他会怎么想?他会如何揣度自己未来的妻子?他会如何担心自己成为笑柄?那“杀心”二字,几乎呼之欲出!
可二皇子若真动了杀心,为何不在成婚后再动手呢?那时名分已定,他在皇子府内动手不是更加稳妥?
毕竟,观二皇子今日行事,这般着急带陆微遗体回府,像是要做给谁看一样。
做给谁看呢?
江衡想起方才缨雪口中陆大将军那些同僚,莫非是北系的那些将领?
可为什么不在婚后动手呢?
成婚后,不是能更好借陆微的身份接触甚至拉拢北系的将领?
除非有什么变故,让他觉得陆微活着嫁给他,反而不利于他?
抑或是,他等不及了?
江衡轻轻摩挲手指,自他成婚后,陆微一直不太清楚外宅的事情,她的消息来源,不是宫里,便是唐萋。江衡仔细回想了一遍叫十步给唐萋带的消息,并无问题。莫非是从宫里知道了什么?
他记得唐萋提起过陆微进过宫两次,一次是赏梅宴,一次是单独进宫。
“你家姑娘进宫都见过什么人么?”
缨雪抬起头,努力回忆,“无非就是皇后娘娘同宁平长公主殿下,还有一些内外命妇。”她细细思索了一番,突然道,“姑娘见过两回颜贵妃娘娘!”
江衡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她,“什么时候?”
“一回是赏梅宴,颜贵妃娘娘突然将姑娘叫去;还有一回是姑娘一个人进宫,在御花园透气,瞧见颜贵妃娘娘在亭子里坐着,上去请安。”
“都说了什么?”
“赏梅宴时,奴婢都在外面,听不到里面的谈话;第二回姑娘同颜贵妃娘娘说起了我家太太殉情一事,只后来姑娘同娘娘低语了几句,奴婢没听到。”
江衡突然卸了全身的力气,挥了挥手,叫缨雪下去了。
“怎么了?”江老太太听了半晌,听得云里雾里,也没听明白怎么话题突然拐到陆微进宫上去了。
江衡张了张口,忖了半日,方道:“一切都是孙儿猜测。表妹或许早就知道陛下要赐婚的事情。”
“什么?”江老太太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今日反复在想。当初你与阿微的婚事,我明明已求得陛下和娘娘默许,只待你南征凯旋便赐婚。可陛下转头就将唐家女指给了你,那时我便想过,定是陛下年事渐高,眼见太子殿下羽翼渐丰,起了忌惮之心。若你与阿微成婚,江陆两家合流,大半军权尽归太子一系,陛下如何能安枕?故而才换成了文官清流之首的唐家女,既为制衡,亦是为太子增添文官助力。可若陛下有意为二殿下求娶阿微,又是为何?二殿下并非储君啊!”
“祖母不会不知道,娘娘一直不喜欢二殿下同三殿下,甚至欲除之而后快。”
江老太太眼中骤然爆发出惊骇的光芒,失声道:“保护?陛下想用阿微来保护二殿下?”
江衡点点头,“陛下欲借表妹在皇后娘娘心中的分量,为二皇子求得一道护身符。”那么在三皇子身上,陛下是否也想寻求同样的保护?那么最合适的人选会不会是江安?
“陛下或许也有意安安同三皇子!”江衡艰难道。
“这可如何是好?”
“或许,表妹早就想到了这个。”江衡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痛悔,“表妹或许并非死于意外或他人之手,她或许是自尽。她也许是不愿嫁给二殿下,不愿成为陛下棋盘上的棋子,她也许是怕自己左右为难,特意设计了这个局,自己跳下了山崖。”江衡望向江老太太,“表妹一向虑事在前,或许,她还想到了安安,留下了什么后招。”
难怪!
难怪,那日她大清早的去祖母和母亲院子里磕头。
难怪,那日她那么早出门,早到能同他上值碰上。
难怪,那日他说要去接她,她一反常态的同意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巨大的痛苦和迟来的领悟如同海啸般将江衡彻底吞没。他猛地以手覆面,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昏暗,烛泪沿着烛身无声地滚落,在冰冷的烛台上堆积、凝固,如同泣血。那微弱的光晕在江衡剧烈颤抖的身影上摇曳,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哀恸,深深地烙印在死寂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