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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只要你说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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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来时相比,回家的这段路程尤其漫长,车子就那样开啊,开啊,却是怎么也开不到尽头。叶璃声几乎要等不及了,他心神难安,满心焦急,他恨不能瞬间就穿越回叶宅小楼,回到他的卧房之中。
他要尽快回去,他有话要向穆七问个清楚。
沈宅那里不是适合质问的场所,那里有太多眼睛,太多耳朵,他不能让这场质问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车里也同样不适合,那里太过狭小,他无法与穆七面对着面,他无法亲眼看清穆七望向他的眼神。
而即便是回到了自己的小楼,他也不能立刻便将质问问出口去。那里并不私密,下人们也都会在场,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和公开没有太大区别。
这场质问是不能公开的,任何一句,都不可以。
所以他必须要带穆七回去卧房,回去那个无人打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他也必须要听到穆七的回答……
……尽管叶璃声知道,那回答几乎不会再有其他答案。
叶璃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节一节地向上踏着。他已然离那漫长的尽头如此近了,可不知为何,脚步却反而一步一步,放缓了下来。
卧房就在二楼深处。
如今他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接近那个他必须知道的真相。
然而他却突然不想知道了,他突然无比希望他可以什么也不用知道。他不想再往前走,他想要时间立即停滞,就将他和他,永远冻结在这距离终点咫尺之遥的地方。
可时间并不会为他停留,连双脚竟也不理会他的意志。脚步一声一声,在地板上踏出闷响,最终还是不遂人愿地,将他带去了他应去的地方。
卧房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停当了,窗帘大开着,早晨那一线暖金,也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叶璃声站定在房中,望着窗外那灿烂明媚的暖阳,许久,方才将视线移到身后,那沉默注视着他的人身上。
“是你吗。”
横刺在心里的问题,在此刻终于被叶璃声问出了口,而出口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
“是不是你,杀了沈明珠。”叶璃声问道。
穆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叶璃声。叶璃声稳着心神,很仔细地在分辨,却并没有在他的眼中辨出惊诧、质疑、恐惧、抗拒中的任何一种。
他甚至连表情都是纹丝不动。
“回答我。”
叶璃声不甘心,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穆七的眼睛,想要将视线探入那方最深幽的潭底。
“回答我,是不是你。”
“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会相信你。”
穆七望着他,仍然没有回答。
“告诉我不是。”
叶璃声死死盯着穆七,像要将他的眼盯出血来。
“告诉我,不是你。”
“……你说话啊!”
“你说,杀沈明珠的不是你!”
……然而穆七却始终沉默着,仿佛已经在等待终将加身的审判。
稀薄的希冀破了,强绷的平静七零八落,碎成了一地惨不忍睹的狼藉。叶璃声的话语一句一句地发着颤,他急促地呼吸着,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就像要站立不住。
不应该是这样的,叶璃声想,不可能会是这样的。
他已经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拒绝,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拒绝得比什么都坚决。自己不可能与沈明珠在一起,更不可能因为沈明珠而抛弃他,那么他还在怀疑什么,他还在忌惮什么?
而自己也已经把什么都给他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心,完完全全,没有一丝保留,全部都给了他。他又在不安什么,在惧怕什么,以至于要做出这样残忍决绝的事情才肯罢休?
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低语,说沈小姐死得好惨,脸全紫了,眼球都快掉出来了,眼睛里渗的都是血。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就在昨日,沈小姐还是那样的神气鲜活,与他说着,笑着,又气着,怒着,怀揣着少女的心事,却又始终放不下骄傲与矜持。
而仅仅一夜,那个骄傲的少女,就变成了众人口中狰狞如鬼怪的尸体。
她本来是要去看画展的,她说画展中有她很喜欢的画,但却因为自己的拒绝,没有看成。
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让她在这样的花样年华里无辜殒命。
因为自己,让她在生命终结之前,甚至都没能看到那副她喜欢的画。
是他误判了,他自大了,他盲目了。
他养的从来就是一头野兽,可他却因为爱上了这头野兽,再一次重蹈了覆辙。
是他的错。
他不该爱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响在死寂的房间之中。穆七被这耳光打得头一偏,而还不等他再看向叶璃声,坚硬的皮鞋便猛地踹在了他的肚腹上。
这一脚力道很大,穆七没作防备,人撑不住,直接半跪在了地上。而叶璃声并不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衣柜,吱呀一声将门打开,取出一根皮带,又返回到穆七的身后。穆七听着叶璃声走近,垂着眼皮,默默地跪正了身体,只听身后传来叶璃声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衣服脱了。”叶璃声说。
穆七没有犹豫,脱掉了西装外套,又脱掉了里面的马甲。而衬衫扣子刚解了几颗,毫无预兆地,皮带便啪地一声,抽在了他的脊背上。
穆七一声闷哼,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双手也僵在了胸前半寸的地方。还不等他缓过劲来,那条皮带猝不及防,携着劈开空气时的嗡鸣,再一次狠抽在他身上。
痛,钻心的痛。
穆七紧咬着牙,青筋登时暴突出额角。但那皮带却完全不顾他的死活,一次又一次,像要将那恨怒交织的疼痛直接烙进他的皮肉。
人杀了,罪犯了,惩罚似乎便是接下来的顺理成章。于是穆七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集中全部的心神,抵御着一次次鞭笞的来袭。他甚至也没有太去思考少爷的恨怒会将他推向何方,他想就算是死在这锥心刻骨的疼痛之中,也要好过再一次坠入那无声、无光、无底的深渊。
所以他不后悔。
哪怕脊背上的疼痛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哪怕他的冷汗完全模糊了视野,剧痛几乎崩断意识,他也仍不后悔。
他可以痛,可以死,但他不可以失去少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终于在某一次鞭打后停住了手。耳边是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穆七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努力不让自己栽倒在地,而就在几要支撑不住的时分,那冷如寒冰的话语,如惊雷一般骤然劈入了他的脑中。
“滚。”
“滚出去。”
“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
这是……少爷的声音吗?
穆七有些分辨不清。他的耳中有什么在嗡嗡作响,阻塞掉了他大部分的听觉,又迅速蔓延到他的大脑。他感觉到有人架起他手臂,将他在地上拖行,他们将他拖出了少爷温暖的卧房,拖下通向一层的楼梯,拖过门廊处光滑的地板,最后将他丢在了一片粗糙而冰冷的石砖上。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凉风阵阵,裹挟着草木与尘土的味道侵袭着他的感官。脊背贴上了地面的石砖,那片冰冷漫过薄薄的衬衫渗透进皮肉之中,反而令那噬入骨髓的痛稍稍减轻了些许。恍惚间,只听一阵皮鞋声笃笃地向他走近,又停在了他的身旁。穆七动了动嘴唇,想要叫一句少爷,可那皮鞋声又很快离开了他,笃笃、笃笃,一声一声地远去着,直到完全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