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57、节哀顺变

　　少爷的船已经漂得很远了。
　　少爷和那个女子在船上，而自己被留在了这里。

　　叶璃声与沈明珠游船的时候，穆七站在码头上，确实哪里也没有去，也一步都没有挪。他不敢动，不敢挪，仿佛多动上一步，他的少爷就会漂去他看不清、触不到的远方，再也不会回来。

　　其实穆七不是不懂得。他知道少爷无意与这个沈小姐结婚，少爷是在拒绝她的，不仅对他这样说，他看到少爷也是这样做的。

　　但少爷拒绝，并不代表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就像当年少爷也并不想去法兰西，少爷拒绝过，也反抗过，在那幢小楼里，少爷将杯盘陈设砸得一地狼藉，在风月场中，少爷一夜一夜放纵得更是变本加厉。

　　但最终少爷仍是离开了华国，自己也被扔去了码头，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少爷了，他以为他已经死了。

　　少爷离开他的世界，他的人生就等同于结束了。

　　可他并没有想到，四年之后，他会迎来这样一场意外而盛大的复活，令他的生命燃起这样灿烂而光明的烈火。这烈火是如此炽热，熊熊燃烧在他灵魂的每个角落，所以他不能任凭少爷再度离开，他不能任凭自己再度死去，否则烈火熄灭，他的灵魂，便将化作再也无法复生的灰烬。

　　所以这个女子，不可以再存在。

　　在栈桥上，当她再一次语气决绝地宣言时，穆七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此时此刻他是冷静的。他的头没有痛，他也没有感觉到混乱和眩晕，他很清楚他要这样做，他必须这样做。

　　而他要做的事，少爷多半是不希望的，少爷多半会生气，他很清楚这一点。但与惹少爷生气相比，少爷不要离开，自己不要死去，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少爷是愿意留下来的，少爷也不愿离开，少爷在因她而困扰。
　　那么就由自己，替少爷将她驱赶出这个世界。

　　***

　　叶璃声其实倒没觉得太困扰。婚期这事，在他的推断中多半是商议不出来的。沈会长是个颇有手腕的商人和政客，自然也不会是个过分无能的父亲，他或许会顺着女儿的心意，让她无伤大雅地来与自己见一见面，但他绝不可能允许这样一桩荒谬的婚姻成为现实。

　　叶璃声很相信这一点。

　　所以现在他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该有的礼节尽到了，不善的话语也小小地反击过了，和沈明珠给他带来的困扰相比，如今他其实更沉浸在自己方才那则感悟之中，品味着其中那无比美妙的滋味，舍不得让自己醒来。

　　他爱穆七。

　　他爱他的情人。

　　他曾经以为他对穆七是掌控，是玩弄，是享乐，他以为他不过是将穆七作为填补虚无的工具而已。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自己竟是将心都交给他了。

　　心给他了，就放在他的身体中，被他的用血肉护着，用体温暖着，那么安全，又那么舒服，一放进去，就再不想拿回来了。

　　他爱他，他知道他也爱他。
　　这是多么美好，又多么快乐的事情。

　　叶璃声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他一把拉住穆七的手，将他拉上楼梯，拉过走廊，快步拉着他走进卧室，走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随即蓦地绽开一脸笑意，一勾他的脖子，便吻上了他的唇。

　　他爱他。他爱他的身体，爱他的唇，爱他的眼睛。他爱他深深注视着自己的样子，爱他抚摸在自己皮肤上那温热的双手，他爱他亲吻时的情意缱绻，爱他那方狭小而静默，却又是那么专注而澎湃的世界。

　　叶璃声吻得动情，整个人几乎都攀附在了穆七身上，吻得不够，轻声喘着，难耐地便要去解穆七的扣子。如今不太是该做这事的时候，穆七愣了愣，低声叫了一句少爷，叶璃声抬起头，看向他，不禁又是灿然一笑。他想他的情人怎么这么好看，怎么又这么可爱，怎么就这么让他满心都是喜欢，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即便是将整个身体燃空耗尽，都无法将那满溢出来的爱意消解半分。

　　于是当晚，叶璃声便真的放任自己燃空耗尽了，他将自己全部投入他最爱的身体中，要他一次，又要他一次，一次一次，贪婪地享受着那潮汐巨浪般的极致欢愉，仿佛明天就是世界的末日，他们的生命，也都将终结在那黎明破晓的时分。

　　情潮渐渐退去，倦意便趁机袭来，后半夜，叶璃声深陷在睡梦之中，睡得很香，很沉。他恍惚觉得自己飘在半空，正在经历着一场很奇妙、很绚丽的梦，梦中有无数美好的幻影，他很想让自己一直留在那里，可睁开眼睛，却又什么都看不到，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溜进房间，在地板上洒下一线温暖的金。叶璃声望着窗帘，醒了醒神，这才发现床的另一侧空空的，没有人在。

　　“……穆七？”

　　以往他醒来时，穆七总是会在他身边的。他醒来得晚，每次他睁开眼时，都会看到穆七正在安静地看着他。他常会与穆七说早，起初穆七没有什么回应，但最近，他发现每次他说早，穆七的嘴角就会微微翘上一翘。

　　他喜欢这样的早晨，他喜欢穆七那淡到几乎看不出的笑。这样的早晨和穆七的笑，让他觉得很安心。

　　但今早穆七不在，这让叶璃声有点不安。

　　叶璃声坐起身，想要下床去找穆七，而一只脚刚落下床去，便发现穆七原来就在那线阳光的另一侧，端正坐在沙发上，仍是在静静地注视着他，而身上已然将衣装穿戴了整齐。

　　“怎么了？”

　　叶璃声有点疑惑，他披上睡衣，踢上拖鞋，向穆七走去。他穿过那线阳光，光影在床边晃了一晃，他走到穆七身旁，比床的那边暗了不少的地方。

　　“怎么提前起来了？还把衣服都穿好了。”

　　他问着穆七，并不算是质问，穆七也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头看他。叶璃声不想离他那么远，于是便坐去他腿上，带着几丝尚未清醒的困意，将自己蜷进了穆七怀里。

　　“你今天怎么没有等我，就自己起床了。”
　　“我一睁眼没看到你，不知怎么，还有点慌。”

　　叶璃声说着，倒也没想要什么答案，只是单纯想与他说话。他想可能是他醒得太晚了，穆七等不及了，什么都不做地一直躺着，这也不是什么很舒服的事。他又想昨晚自己累到精疲力尽，穆七想必也是耗了不少体力的，怎么自己这样困倦，他却能睡得这么少呢。就这样胡乱想着，窝在穆七怀里暖着，脑袋里面浑浑的，睡意便又有点要涌上来的意思。而这时却忽然听见卧室房门被敲响，起初还只是试探，很快便重了几分，还伴着姜妈的声音一起传了进来。

　　“少爷……少爷！”
　　“您醒了吗？”
　　“出事了少爷！”

　　叶璃声有点意外。自那场惩罚之后，他和姜妈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僵硬，他没再和姜妈说过什么话，姜妈也只是默默做好仆人分内的事情，不敢再冒犯叶璃声，也从没有来叫过他起床。而如今叶璃声与穆七同住，她就更没来过了。

　　她好像是说出事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能让姜妈破例来叫门的，多半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叶璃声睡意一散，连忙将睡衣穿好，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果如叶璃声所料，站在门外的姜妈是一脸难以掩饰的慌张，而不光是姜妈，小梅、春红，甚至连厨房老杜也一起聚在了他的房门前。

　　“怎么了？”
　　叶璃声看着卧房门口这兴师动众的阵仗，心头顿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是、是沈小姐……”
　　姜妈慌着，结结巴巴地说道。
　　“沈小姐、昨夜沈小姐、她……她没了！”

　　***

　　叶璃声与沈家小姐相亲的事情，叶宅的人一早就是知道的，而沈明珠当众宣布叶璃声是未婚夫，这事几乎是传遍了整个风花城，姜妈他们当然也都听说了这个八卦。于是因着这层关系，一得到这个消息，他们半点不敢耽搁，硬着头皮便来敲了叶璃声的门。

　　叶璃声听闻沈明珠出事，同样也大吃一惊。他急忙穿好外装，饭也没吃，便让穆七开车带他赶去了沈家宅子。

　　沈家出了大事，宅子周围闹哄哄地聚满了围观的人群。治安官们拉着绳子，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将这些无关人员都拦在了沈宅几米开外。不过叶璃声抵达之后，却没被当做无关人员拦在外面——既然是未婚夫，那就算是死者亲属，于是治安队长直接便将他请进了那一圈警戒绳内部。

　　叶璃声并没有对治安队长澄清什么。他这一路上心里很急，也很慌，他只怕是自己昨日话说得太重太过火，刺激到了沈明珠，方才让她想不开寻了短见。于是他便将错就错地跟着治安队长去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连忙询问着沈明珠到底是什么情况。

　　“初步判断，应该是仇杀。”
　　治安队长本就与叶璃声相识，如今又将他当作了半个沈家人，对沈明珠的死因倒是直言不讳。
　　“大概是凌晨的时候，凶手从窗子翻进了房间，应该是用绳子一类的凶器，将沈小姐勒死的。”

　　“勒死……仇杀……？”
　　叶璃声顿时呆在当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两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词。

　　“嗯。”
　　治安队长没看懂叶璃声的震惊，以为他还想知道更多，便又对他多透露了一点。
　　“凶手力气很大，下手也很重，看得出杀意很是坚决。”
　　“而且房间中并不杂乱，也没有丢失任何物品，所以现在主要的侦查方向，是排查一下沈会长有没有什么仇家，将私愤发泄在了沈小姐身上。”

　　“沈小姐，是……他杀？”
　　然而治安队长连侦查方向都说完了，叶璃声却仍然停留在之前的信息上，他愣愣地看着治安队长，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
　　“沈小姐不是自杀……是……他杀？”

　　“哦，这倒是已经确定了。”
　　治安队长点点头道。
　　“绳子是从背后勒的，凶器也不在现场，肯定是他杀无疑。”
　　“哎，妙龄女子，大好的年华，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
　　“叶公子，你也要节哀顺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