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59、祝你快乐

　　叶璃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风花城的马路上行驶着，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方才还算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暗淡了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与昨日一般灰沉的阴郁。叶璃声脑中没有在思考什么，没有去想沈明珠的事，也没有想穆七。他只是麻木地开着车，不知道要开向哪里，也没有想过要开到什么时候，麻木得整个人都是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舞厅还没开始上班，即便去了，也是空荡无人，昏暗一片。
　　餐厅，酒吧，咖啡店，也都不是他能去的地方。太多人认得他的脸，太多人会“叶公子”、“叶老板”地与他招呼，可今时今日，他却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作回应。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他不想见任何人，他只能坐在自己的车里，逃避着所有人的视线与关注，独自一人环绕在风花城的马路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过最终，他还是本能一般地，在快营业的时间前往了巴黎之声。陶经理看出了叶璃声的异常，也发现了穆七反常地没有跟在叶璃声身后。宾客们注意到今日叶老板露面甚少，只在傍晚时在大堂中与陶经理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

　　但陶经理守着本分，并没有多问什么，宾客们也都知理知趣，没有谁再如平时一般，叫嚷着要请叶老板出来喝酒开香槟。

　　沈明珠的死讯不是秘密，一天时间，便已经传遍了风花城。而有此事在前，作为沈小姐“未婚夫”的叶老板今日有任何异样，似乎也都是足够合理。众人各自唏嘘着，有人感叹着沈小姐死于非命，有人惋惜着叶璃声缘浅福薄，也有人胡乱揣测着是否是因为欠了一身风流债的叶老板就不是那该有姻缘的命，如今强行订婚，反倒克死了自己的未婚妻。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则胡乱揣测，倒是无限接近了事实真相。

　　办公室中，叶璃声坐在沙发上久久地望着窗外，灰蓝的夜幕就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分一分浓成了墨黑。

　　白日里的怒火已经伴着落下的夜幕渐渐熄灭，余下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那废墟寂静而冰冷，再生不出一丝燃烧的余力，那废墟又是那么脆弱，碰上一碰，就会碎作一地渣粉，再也聚不成任何形状。

　　都已经被烧掉了，所有的一切，已经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好短啊。

　　那令他感到无比美妙、无比快乐的幸福，居然短到就只有昙花一现的程度。

　　叶璃声自嘲地挑了下嘴角。

　　思考已经渐渐回笼了，该想的事情叶璃声也已经想清楚了，关于穆七的事，他也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人是穆七杀的，但他是不会把穆七交给沈家或是治安所的。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道德公义也曾在他心里占据过一席之地。公义与私心在一块小小的地盘上两相对峙，互不相让，但对峙的结果，还是让他一步迈去了私心的那一方。

　　终于还是舍不得。

　　对于除他以外的旁人来说，穆七不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家奴而已。蝼蚁一般，贱命一条，如果坦白是他杀了沈家的掌上明珠，或许他连死，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死掉。

　　在旁人眼里，他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叶璃声也承认。
　　……可叶璃声怕。
　　他怕他死，他怕他受折磨，这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在穆七身上，即便是瞬间的想象，叶璃声都无法承受。

　　穆七对于旁人是家奴，是蝼蚁，但对于叶璃声来说，他却承托着他另一半的灵魂。
　　穆七，就是他的另一半身体。

　　但叶璃声却也恨着他那一半的身体，他恨着穆七，同时也恨着自己。

　　所以他选择撕开自己的血肉，将那一半与自己扯断剥离，狠心丢弃。撕扯很痛，他会很痛，他也会很痛，剥离了一半的身体与灵魂，谁也再无法好好生存，这是惩罚他，也是惩罚他。

　　但剥离开去，尚还可以生存，若是那一半死去，他也就一起死去了。

　　叶璃声承认他是没有担当的。他胆小，他懦弱，他没有勇气以死向沈小姐谢罪。

　　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撕裂自己，仅此而已。

　　***

　　待到他再次离开办公室，走下舞厅一楼，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宾客离去，满堂的灯光尽皆熄灭，只剩下吧台处的几盏壁灯，还幽幽亮在一片昏暗之中。陶经理在吧台那里等着他，见他下楼，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迎了上去，恭敬地送上把雨伞，说外面下雨了，又问要不要由他送叶璃声回家。叶璃声摆摆手，却也没心气多答他什么，只是接过雨伞，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舞厅，开上车子，返回了叶宅。

　　一切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前往舞厅，离开舞厅，返回叶宅，这就是他每一天固定的行程。叶璃声像个上过了发条的机器人，机械地走过了这一趟，又按照程序，终于在发条将尽时，回到了叶宅之中。

　　小雨淅淅沥沥的，细碎的雨丝为这寒意深浓的秋夜更添一抹凉意。鞋底踏着浅浅的积水，激起一声声细小的水声，叶璃声撑着伞，沿着花园小路走到他的小楼门口，忽然就看到那门廊下方的地上，似乎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
　　……是人？

　　……

　　……是穆七！！

　　就在辨认出穆七的一瞬间，身体里的血液顿时便冲上了头顶，叶璃声睁大眼睛，呼吸一窒，下一秒便迅速跑到了穆七身旁。

　　穆七还躺在白天被佣人们丢下的地方，没有自行离去，没有暂且避雨，甚至连位置都没有移动上半分。他身上仍然只穿着那件解开了一半扣子的白衬衫，衣裤已经都被雨水浸透了，一张脸血色全无，双眼紧闭着，看起来已经没了意识。

　　叶璃声顿时失色，忽地将伞一丢，连忙跪下来急急喊他的名字，又拍他的脸颊，摇他的身体，却仍不见他有一点反应。

　　“穆七！穆七！！”
　　“醒醒！穆七！！”

　　叶璃声慌着乱着，又想要好歹先将他背进屋子里，但穆七的身体又大又重，叶璃声费劲全力，也没法将他挪动多少。

　　……他的情人就这样昏倒在冰冷的雨水中，直到这般深夜时分，竟都没有一个人来管他！

　　叶璃声只得将穆七半抱着在怀里，用身体为他的头脸挡住雨水，转头冲着小楼，在沙沙的雨声中疯了一样地放声怒喊：

　　“来人！来人！”
　　“你们都是死人吗！你们都死了吗！”
　　“来人！都给我滚出来！！”
　　“他今天要是死了，你们一个都别想再活！！”

　　***

　　雨声隔去了窗外，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了。穆七的卧房中，大夫对叶璃声交代了清楚，便拿着药箱，走出了房间。穆七脸上身上的雨水已经被擦干了，但却仍是昏迷不醒，意识全无。叶璃声坐在穆七床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又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冷冷扫了一眼在走廊上跪得战战兢兢的姜妈几人，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些人的罚跪是不能免的，但叶璃声也不想和这些乌糟烂物同处在同一个空间，呼吸同一方空气。

　　现在想想，他们不管穆七死活，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们这些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体，格格不入的，是自己，和穆七。

　　看着穆七被打，又被自己赶出门，大概是像看戏一样有趣吧。

　　但看戏也是有代价的，如果穆七死掉，叶璃声想，他是真的会杀了这几个恶心的东西。

　　不过按大夫的说法，穆七只是淋了雨，受了寒，倒不算什么大问题。背上的伤也都是皮外伤，没有创口，自然也就没有发炎。只是穆七烧得厉害，他便先给穆七打了一针退烧针，说今晚先让病人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再及时找他。

　　穆七平时身体好得很，淋些雨，该是不至于昏迷不醒。所以叶璃声想，他是不是那个病又发作了。
　　就是上次在林叙章家，发作过的那个病。

　　好在穆七如今睡得很平静，呼吸浅浅的，缓缓的，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叶璃声看着他沉睡中的脸，又将视线慢慢下移，看向了被子边上，他露在外边的一小截手指尖。

　　大夫说要好生给他保暖的，被子也该盖好一些才是。叶璃声想道。于是他便伸手过去，将被子拉起一点，想要将他的手全都盖到里面去。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不知怎么，却是情不自禁地便将他的手指握在了手心里。

　　如果自己没有顺应着设定好的程序，如果自己心烦意乱着，今晚就住在了舞厅没有回来，那他是不是就要躺在那冰冷的地面上被雨水淋上一夜，哪怕是死了，都不会有人理睬。

　　如果自己不管他了，有谁会来管他呢。
　　如果自己把他扔掉了，他又会去哪里呢。

　　……他好像是出生在烟城。叶璃声想起来了。

　　那……若是自己不要他了，他会回去烟城吗。
　　烟城那里，还有他认识的人吗。

　　……

　　恐怕是没了吧。
　　叶璃声又想。
　　不然他怎么会从小就流浪到风花城来，还在这里做了乞丐呢。

　　仔细想想，世界这么大，除了自己以外，大概就没有人会在乎他了。没有人在乎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更没有人在乎他是开心还是难过，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心疼，没有人爱他，除了自己。

　　就好像除了他，也再没有人会如此这般，极端却又极致地来爱自己。

　　爱又有什么错呢。
　　沈明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错的是没有掌控好这些爱的自己。
　　……该死掉的，是自己才对。

　　叶璃声垂着眼，心里默默想着，用指腹在他的手上慢慢摩挲。不知是不是受寒的缘故，明明是发烧了，那手的触感却很凉很凉，就像浸过了冷水那样凉。

　　……他是在冷吗？

　　叶璃声稍稍回过点神，试试他手掌的温度，又摸了摸他的脸。

　　他大概是在冷吧。

　　叶璃声想着，便将他的手好生放进被子里盖好，又起身打开他房间的衣柜，想要再找一床被子给他盖上。

　　衣柜里挂着不少衣服，都是叶璃声给他做的西装和衬衫，整整齐齐挂着，但却并没有被子毯子之类的东西放在里面。叶璃声又拉开下面的抽屉来看，结果偌大一个抽屉，里面就只零星放了几件杂物。叶璃声没找到被子，刚想关上抽屉，而余光却在抽屉深处的杂物后方，瞥见了一个浅蓝色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被一层浅蓝的包装纸妥帖包着，与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放在一起，显得很是有些特别。叶璃声又拉开抽屉，把那物件从深处拿出来，想了想，拆开了外面的包装纸，将里面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打了开来。

　　盒子也是很精致的盒子，边角圆润，木料被打磨得十分细滑。盒子里面嵌着深蓝的丝绒，而被那丝绒温柔包裹着的，是一把泛着银光的、崭新的口琴。

　　一把，口琴。

　　霎时间，过往的回忆就像开了闸一般，从脑海深处大肆涌现出来。小时候常伴身旁的玩具，初来叶家后的怅然，还有他们情浓时说的闲话，那一幕幕的记忆错乱着时间，交叠着画面，一齐在他的脑中翻涌奔流起来。叶璃声顿时僵在当场，诸般情绪拥挤在一处，令他一时间除了呆愣，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而就这样呆呆地僵了许久，他方才在口琴旁边，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卡片。

　　那卡片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正安静而沉默地凝望着他。卡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很不像样，丑得让人实在有点想笑。叶璃声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可在那嘴角上翘的瞬间，眼中却悄悄滑出了一滴泪来。

　　——“送给少爷：祝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