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52、多么奇怪啊

　　穆七也没有心理准备，一点也没有。

　　按理说，他其实应该是有的。是他开车带少爷去的西餐厅，他也看见过那个女子，她与少爷一起从餐厅出来，还有说有笑的。他还发现了这几日，姜妈他们总是会小声议论一些什么，一边议论还一边瞟他，看起来像是议论的事情应该与他有关。

　　不过穆七并没有放在心上。

　　少爷与谁一起吃饭，这和他并没有什么相干。反正少爷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晚都会亲他，抱他，与他做|爱，少爷还是那么好看地笑着，与他聊天，和他说那些不着边际，却又很是动听的话。
　　姜妈他们就更没关系了，毕竟在他的世界里，那些人几乎都不能算是存在，他到现在也没有分清那两个小丫头到底谁是谁。

　　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少爷一个人而已。

　　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少爷与那个女子竟是这样的关系。

　　……未婚夫。

　　也就是说，他们要结婚了。

　　少爷与她结婚，少爷就会亲她，抱她，与她做|爱，少爷会对她好好看看地笑，那些不着边际，又很动听的话，从此以后，少爷便都会说给她听。

　　少爷有了妻子，那么叶璃声，就不再需要穆七来爱了。

　　“不是的，穆七。”

　　穆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少爷拉走的，待到他回过神，那些鼓掌欢呼的人，还有那个女子就已经都消失了，周围是清清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办公室，隐约有很欢快的乐声传来，模模糊糊，听不明晰。

　　“不是的，穆七。”
　　叶璃声紧紧拉着穆七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寻到些什么情绪。可那双眼中如今已经没了震惊，也没了难以置信，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片茫然。

　　叶璃声突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

　　他有点后悔了，他想他是应该早一点对穆七讲清楚的。哪怕穆七不一定能听得懂全部，但至少也应该早点让穆七知道，这一场相亲不是出于他的意愿。他应该提前告诉穆七他没有答应过沈明珠什么，就在今天下午，他才刚刚无比明确地拒绝了这门亲事。

　　但叶璃声没对穆七讲，他本以为今天下午那场见面就可以为这件事画上句号了，而事情解决，自然就更没有什么让穆七知道的必要了。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

　　他以为他将自己涂满污泥，便可以让沈明珠心甘情愿地放手，他以为将自己贬低到底，便可以化解掉那拒绝的代价。可谁知他不惜剥去体面，换来的却不是谅解和释然，甚至都不是能被时间抚平的失望难过，他换来的，竟是反击。

　　而这反击，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在一无所知的穆七的视野之中。

　　穆七一定伤心了。
　　叶璃声想。

　　所以他对陶经理草草交代了两句，便再不顾那些对他说着恭喜的宾客，强行将穆七拉上了二楼。

　　他要对穆七解释清楚。

　　他发现自己很着急，他怕解释得晚一点，穆七的伤心就会更深一点，他又怕解释得不够好，没法彻底澄清这个误会。明明穆七是他捡来养大的狗，明明即便是伤心，穆七也不会不爱他、不会离开他，这一点叶璃声无比确定，可不知为何，他莫名其妙地，就是急。他不想让穆七伤心，哪怕只是伤上一会儿，就能听到自己的解释，他也不想让穆七误解，哪怕即便一时解释不清，时间也会给出答案。

　　叶璃声不明白自己，但他心里急着，也没什么心思去弄明白自己。他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对穆七说了仔细，便连他对沈明珠说他喜欢男人，说自己是在下面的那个，都一一复述了出来。穆七也听得很专注，在叶璃声问他“你听懂了吗”的时候，很快便点了下头。

　　“那你有没有生气？”
　　叶璃声又问他，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

　　穆七又摇了摇头。

　　叶璃声稍稍松了口气。

　　“那，”
　　叶璃声说着，有一点试探，也有一点撒娇。
　　“那你不生气，就抱抱我。”

　　穆七没有犹豫，双臂一伸，便将叶璃声满满抱进了怀里。叶璃声总算安心了，便也将手臂攀上他的背，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抱了一会儿，又一句一句，与他说话。

　　“我是不可能与沈小姐好的，但她不接受，我们以后可能就还是会见几面，你能理解吗？”

　　“……嗯。”
　　穆七将头埋在叶璃声颈窝里一动不动，只是低声应着。

　　“那……如果再与她见面，你就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嗯。”

　　“而且，我想过了。”
　　叶璃声闭上眼睛，感受着穆七弥漫在他周围的体温，慢慢说着。
　　“我之后，应该去找沈会长谈谈才是。”
　　“沈小姐说沈会长是劝过她的，说明沈会长，其实也并不满意我。”
　　“那我索性就去与沈会长说明白好了，让他更不满意我一点，或许反倒能将这件事好好解决了。”
　　“你说，好不好？”

　　“……嗯。”

　　穆七不会有什么意见，叶璃声说什么，他都一样觉得好。叶璃声也知道穆七不会有意见，他就是想听穆七的这句“嗯”。他轻抚着穆七的后背，一下一下，耐心安慰着自己的情人。而穆七也在叶璃声的抚摸中渐渐安定下来，他紧了紧手臂，深埋在少爷的气息中，沉默许久，方才在那一句句“嗯”之外，对叶璃声说出了句整话。

　　“穆七……”
　　“……爱叶璃声。”

　　“嗯。”
　　叶璃声没有睁眼，只是扬起嘴角，漾开了一个满足地笑。

　　***

　　叶璃声发现自己确实是变了。

　　回想以前，他是根本不会这么在意穆七的。都不要说用项圈牵他、用餐叉划他的时候了，即便是天天勾引他又不给他那时，他也从没有在意过穆七难不难受，这份难受又要怎么纾解。穆七就是要让自己开心的，在他将穆七捡回家之后那长长的一段岁月里，这就是穆七存在的唯一意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穆七心情好不好，竟也变得这么紧要了？

　　而且叶璃声还发现，他好像很久没有与穆七玩过主人与狗的游戏了。如今他与穆七在一起，除了昏天黑地地做|爱，其余的时间便是没什么目的，也没什么内容地聊天，或者也不聊天，就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看着他，他也看着自己。曾经自己是那么热衷于他那份无条件的服从，热衷于赐予他不可反抗的疼痛、和不可发泄的欲望。可如今想来，那些热衷却竟又是那么无聊乏味，远不及穆七现在带给他的这些快乐。

　　快乐……

　　快乐……？

　　……所以个中关键，是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吗？

　　叶璃声在心里揣摩着。

　　可似乎也不应该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很多，曾有那么多男人痴迷着他的身体和他的容颜，但却也并没有谁能像穆七这样，令他快乐到灵魂都要飞升，快乐成一种再无所求的满足。

　　难不成……是因为他的技术好么？

　　叶璃声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挑了挑。

　　他又想起昨夜的事了。昨夜他要穆七将他双手绑在床头，双脚绑在床尾，膝盖分开吊在床架上，还要穆七将他的眼睛蒙住。他要穆七完全控制着他，让他什么也不去看，哪里也去不了，他要将他的整个身体，全部感官，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穆七手上。

　　可是好奇怪。

　　明明他才是少爷，他才是主人，可任由穆七完全将自己掌控着，他竟然会觉得快乐，就好似是魂入九天一般，冲顶灵台的快乐；而就这样被牢牢绑缚着手脚动弹不得，他却竟然是觉得自由，就宛如翱翔云外一般，出世忘我的自由。

　　多么奇怪啊。

　　扭曲、病态、不正常。

　　自己果然，就是个疯的。

　　无论他怎样伪装自己，装得知书达礼，装得道貌岸然，也无法改变他从来都是一个怪异且有违世俗的存在，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

　　“所以沈会长，这些都是璃声的肺腑之言。”

　　商会会客室中，面对着沈会长，叶璃声话语十分恳切。

　　“其实我本可以不与您来坦诚这些，我可以顺水推舟地与令千金结婚，利用这层关系攀附于沈会长。这样我的舞厅，与贺公子的新公司，乃至于今后的事业，都可以得到更好的庇护与发展。”
　　“但璃声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沈小姐是个好姑娘，她是那么骄傲又独立，她不应该成为丈夫事业的踏脚石、牺牲品。”
　　“拒绝沈小姐的心意，一定会令她伤心失望，难以接受，对此璃声深感抱歉。但一时伤心，总好过赔上一辈子的幸福。也请沈会长替璃声多多劝慰，助沈小姐早日放下执念，再寻佳婿。”
　　“璃声这辈子大概是不会结婚的。或许沈会长会对璃声的怪癖有些想法，或许沈会长会认为璃声伤风败俗，这都可以理解。只是恳请沈会长不要因这些想法，影响到对璃声其他方面的评判，那便是璃声最大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