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欠修理》步枪鼠

2、第 2 章 机油

　　姜牟和母亲乘坐的绿皮火车停靠兴工市的火车站，跟随嘈杂的人流一起下车，在月台行走时，他看到绿皮火车旁边的轨道上，停着另一辆列车，它与火车一样，有长长的身子，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车头尖尖的，外观配色像他在动画片里看到的铠甲战士，穿了很酷的外衣。

　　“妈妈，那个也是火车吗？”他指着那辆列车。

　　唐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它也是在铁轨跑步的，也可以载人，它叫高铁。它去不了我们那儿的县城，下次妈妈带你坐坐它，好不好？”

　　“嗯！”姜牟圆圆的脑袋重重点了点，十分期待。

　　大哥的妻子告诉唐娟，大哥已经在站外的停车场等着了，唐娟并不清楚他车辆具体的位置，在电话中边沟通边拉着姜牟在停车场绕来绕去，一直没看着对方的皮卡车，她有些紧张，她知道大哥脾气不好，怕他等不耐烦生气了，她急得直跺脚。

　　“你们还在里面干什么啊！我的烟都抽完了，还没见你们！”

　　忽然听到有中年男子朝她这边喊话，声音窝火，她赶紧看过去，发现是大哥站在停车场的出入口朝她招手。

　　她催促被停车场内排放得满满当当的车辆吸引住的姜牟，他觉得这里简直是汽车组成的海洋，好壮观。两脚慢悠悠的，像逛玩具店似的。

　　“别看了，阿布，大伯叫我们赶紧出去！”

　　唐娟用劲攥着他细弱的胳膊，出入口有车辆进出，栏杆一抬一放，姜牟的视线放在黄杆子上，脚下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喂喂，小心点！”大伯姜中强皱着眉提醒。

　　唐娟到了姜中强面前，低头哈腰地致歉：“不好意思，哥，我听嫂子说，您在停车场等我们，我不知道是在外边儿，我以为在停车场内，一直没看到您的车……阿牟，快叫大伯。”

　　姜牟对大伯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害怕地缩在妈妈身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嗐！这孩子！”唐娟无奈，讪讪笑了笑。

　　姜中强懒得理会这傻小子。

　　“你嫂子就是那样，说什么都说不清，做什么事都做不明白！走，上车，她做好了晚饭等着。”

　　姜中强粗声粗气说完，大臂一招，让唐娟和姜牟跟着他走。

　　唐娟拉着儿子快步跟着，对大哥的背影说道：“麻烦大哥大嫂了，真的很感激你们，要不是你们愿意收留阿牟，我都不知道以后带着他该怎么挣钱……”

　　中年男人鼻孔喷了喷气，摆摆手，示意没什么。

　　姜中强在兴工市开了家电动机维修铺，周边多的是工厂和工业区，不愁没有生意。与他卖水泥的弟弟相比，他是家里混得较好的，在城里贷款买了房和车。

　　由于近两年他给店里招的人手，几乎都是干几下就跑路了，没徒弟帮着干活，收入就砍了一半，暂时还没凑齐钱装修小区房，他跟老婆孩子就住在店里，一楼是店铺，二楼是卧室。

　　傍晚，兴工市的城市沙滩上空，镶嵌着粉橙色的云朵，一簇一簇地聚在天边，晚霞透过车窗在姜牟的脸庞镀上一圈金色的暖光，皮卡车在主干道飞驰着，海滨城的夕阳美景尽收眼底，他悄悄贴近妈妈耳边，小声说出自己喜欢这里。

　　唐娟温柔地笑着，她也觉得这里很美，这里是兴工市的市中心，高楼耸立，绿化优美，车水马龙，市民们饭后在街道和环海跑道散着步，路灯和楼房都渐渐亮起了灯，每一处光影都是城市活力的点缀。

　　可他们最终要去的地方，离这里较远，姜中强的维修店在老城区的建材街，皮卡车最后停在一家招牌写着“强艺机电维修”的维修店门前。

　　在厨房忙活的嫂子罗燕如听到柴油机的动静，就高高兴兴走出店外，她湿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要去帮弟媳拿行李。

　　“终于来了呀，妹，饿了吧！哎哟，姜牟长得好乖噢，想不想伯母呀？我们很久没见了，还记得伯母吗？”

　　姜牟对不熟悉的人和事会感到胆怯，第一反应是选择打量观察，唐娟从皮卡车的车斗将行李提出来，把姜牟的背包递给他自己拿着，他慢吞吞地背起沉重的旅行包，眼睛直愣愣看着伯母，她笑眯眯的眼尾跟妈妈一样有细纹，因为过劳肥，身材有些胖。

　　“阿牟，叫伯母呀。”唐娟怕他又不打声招呼，赶紧提醒他。

　　“……”

　　“我们阿牟比较害羞，伯母知道的，不用勉强，来来来，这包很沉吧，伯母搭把手，你脱下来给我拿。”罗燕如手刚伸过去，就被唐娟拦着了。

　　“姐，停停停，不用麻烦你，你还穿着围裙呢，搞脏了围裙了怎么办，我们自己可以。”

　　姜中强懒得和她们交流，拿起一个行李袋就进店铺去了，走之前还催老婆别磨蹭，赶紧开饭。

　　维修店由两间铺面挨在一起，左边铺面的一整面墙是白色洞洞板，板面突出的金属挂钩展示了各种五金工具，有手电钻、带包装的大小型螺丝刀、扳手、卷尺、锯片等等。中间的双层货架展台摆满了被白膜包裹着的不同千瓦的新电动机，铺面深处有三排货架，堆满了各类电机的零散配件，它们被塑料分格盒装着，虽然都被收纳起来，却因为螺丝、轴承、绝缘耗材没分类而显得杂乱无比。

　　右边铺面就更不讲究了，这边是日常进行维修的车间，天花板有行吊机，左侧是一整面锈红色货架，上面堆着电缆、机壳，皮带轮，右侧有电箱、切割机、电焊机等等，用废弃冰箱的外壳改造的工具箱摆在店门口，许多沾满机油的维修工具散落在地面上，门口有两个待修的小型电机。

　　罗燕如领着母子俩扛着行李从右边的铺面进去，绕过门前待修的三相电机，她告诉唐娟，那是今天刚送来店里的，都烧坏了，有生意做了。

　　“恭喜姐，又来钱了。”唐娟为她高兴。

　　罗燕如笑笑：“正好可以让阿牟摸摸电机，有现成的可学了。我们把行李放在二楼房间，就下去开饭。”

　　一楼右边的铺面的尾部有厨房和厕所，是挨在一块儿的，左边铺面的尾部是吃饭厅，姜牟拘谨地坐在餐桌边，大伯也在旁边，他在看电视。姜牟扭头打量着周围，餐厅一扇窗户，窗外竟然是四条铁轨，这条街与铁路相邻，拉货的火车经过时会震动地面，喇叭声也很刺耳。

　　在电视机旁有一个铁架子，上面供奉着一尊财神雕像，香托插着香，糖饼和苹果整齐叠放在一旁。

　　姜中强瞥见侄子在盯着财神的供品，顿时生气地低吼：“看什么！那是给财神的，别太嘴馋。”

　　姜牟脖子一缩，闭上眼睛哪也不敢看了。他只是好奇而已，他以前只在庙里见过神仙的雕像，第一次在店铺里见，真的只是好奇，并没有想吃供品，而且现在鼻尖满是饭菜香，他想着的是伯母做的菜。

　　母亲和伯母说笑着从厨房赶来，两人手里都端着冒着热气的菜，不一会儿餐桌摆了四菜一汤。

　　罗燕如的厨艺不错，每道菜色香味俱全，有亲戚作客，她特意烧了一盘螃蟹和一盘虾，姜牟眼睛都直了，他只有来伯父家，才有机会吃上海鲜，但也只来过一两次。

　　姜中强自顾自吃自己的，罗燕如热情地给弟媳和侄子夹着菜，唐娟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姐，姜羽航呢？”

　　“他高三呀，在学校努力着呢，开学那时他就要求取消走读了。”

　　“真努力，我看羽航打小就聪明，明年嫂子家一定出一个大学生了！”

　　“今天周四，明晚羽航就回来了吗？”

　　“这个高中周六上午才放人。阿牟吃的好认真啊，真棒，多吃点，瞧你细胳膊细腿的，干起活来，不知道是你扛电机，还是电机扛你呢。”

　　唐娟不好意思了：“他对吃的就是很感兴趣，都怪我没本事，让他总是吃不饱。”她偷看了大哥一眼，接着说，“他留下来帮忙，麻烦大哥大嫂多点耐心，他虽然傻傻的，但是特别听话，不会的事，教他，多学几遍，总能学会，但就是记性差，反应慢，还有些胆小，学了之后，又能又忘了！哈哈哈……”

　　听了弟妹的话，姜中强喝酒的姿势顿了顿，然后重重把酒杯磕在桌面。

　　她尴尬地笑起来，罗燕如眼神示意丈夫，让他收敛点，她安慰弟妹：“妹请放心，阿牟是我们亲侄子，我们会好好带他学的，技术方面的他能做一点就是一点，做不来也不强求，能在我们家有吃有住的，也能让你省点心。我们很久没招到人手了，有阿牟在，也减轻了我们的负担。”

　　唐娟惊讶：“怎么会招不到人了呢？”

　　罗燕如叹口气：“现在做学徒工的人，少啊。工作机会多了，年轻人觉得进厂都比到修理店学技术强。而且你哥脾气差，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做错了，做慢了，他就骂，别人是来打工挣钱的，也受不了骂呀！年轻人招不到，他就拜托家里闲着的叔叔，叔叔年纪大了，而且跟你哥一样爱喝酒，俩人每天做点事，吃饭了就一起喝起来了，喝醉了就睡，活也不干了。”

　　姜中强觉得她话太多了，表情愠怒。

　　饭后，罗燕如说还要加班，夫妻俩去门口捣鼓那两台电机，一人拆解一台。唐娟在厨房洗碗，她叫姜牟快去帮伯父伯母的忙。
　　以前在家，他只会做家务，搬水泥，重复着自己会做的事，现在要接触新的东西，他有些紧张。

　　他脚步拖沓，如没有灵魂的布娃娃，姜中强蹲着，手持螺丝刀对准电动机盒盖的螺丝，转动手腕，逐个挑出螺丝，然后取下后盖，放在一旁，正要拿记号笔做给后盖记号，视角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

　　“怎么像幽灵一样？”姜中强嫌弃极了，“你是哑巴吗，有嘴就用它说话。你来干嘛？”

　　他还没打算让傻侄子开始干活，起码让他和弟妹今晚休息好了，明天再安排。

　　姜牟沾着菜油的双唇红润透亮，他舔了舔牙齿，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终于开了口：“妈妈，叫我……来帮伯父伯母。”

　　罗燕如转头，才发现侄子来了，她提醒丈夫对侄子温柔点，嘴别太臭，她轻声细语地跟侄子沟通：“阿牟，你和妈妈今天赶车累了，吃饱了去洗澡，乖乖睡觉。”

　　见姜牟一动不动，她又说，“听话。”

　　“切，他想做，就让他做。你看到那个蓝桶没有，拿去倒掉。”姜中强手随意指向门前公路。

　　他的意思是，公路附近有垃圾箱，有时候摆在他的店门口，有时候摆在其他地方，得跑跑腿。

　　姜牟会错意了，顺着伯父指的方向看去，他没听到准确的指令，就会记住动作。于是，他提起一桶废机油，往马路走去。

　　姜中强见打发掉他了，就懒得再看，低头继续拆解电机外壳，拆完机体就收起来，去睡觉，明天再进一步拆解。

　　将近十一点，这条建材街只有强艺机电维修开着门，建材大道也少有车辆经过，姜牟呆呆地站在绿化带的石坎上，弯下腰，把一桶刺鼻的黑棕色废机油倒在了公路的地面，机油落地后就向四周漫延，慢慢地，公路上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油痕。

　　正巧，机车的轰鸣声自远处响起，越来越近，姜牟听到声响，抬头看去，有人骑着黑色机车，正朝这条路的方向飞速驶来，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这么酷的车，车上的人看不清，机车引擎咆哮着，如猛兽出笼，他有点害怕，放下桶，两手捂住了耳朵，视线却跟着机车。

　　飙车的人似乎很爽快，丝毫不减速，风驰电掣间，车轮蹭到路面的油污，瞬间打滑，车身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干！的！”

　　车手摔倒在地，他虽然穿齐了护具，但车速极快，他还是因为撞击水泥地而感到剧烈的疼痛，他肾上腺素飙升，爬起来看到一个人站在马路边的绿化带中，脚边有个桶，面前的那摊到处流的油，他确定了，导致他摔车人，就是这个家伙。

　　他恶狠狠地咆哮着：“你给我站住！别跑！”

　　姜牟就算再没有常识，再蠢，也知道自己做了坏事，闯祸了。他拔腿想跑回店里躲起来，可是，刚才摔倒的人，从地板弹了起来，并且看到他以后，就如恶鬼一般，迈开大脚朝他冲了过来。

　　他吓得腿打颤，又开始左脚绊右脚，啪唧一下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