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欠修理》步枪鼠

1、第 1 章 傻子

　　清晨，天色微亮，姜牟就被母亲从床上揪了起来。

　　尽管很困，他还是听话地跟着母亲一起洗漱，拿取行李。

　　他和母亲与大包小包的行李，在生活了十几年的水泥店铺门前，站了许久。

　　这里充满了与其他孩童玩乐的回忆，以及与父母相伴的时光，如今父亲去世了，前几天刚把父亲安葬，母亲独自处理了很多家事，把店铺转让了，她要带着傻儿子，去投奔在城里做生意的哥哥。

　　那是姜牟的大伯，父亲的长兄，听母亲说，大伯做的生意很赚钱，让他去当大伯的学徒工，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而她，决定在城里找一份兼职，母子俩相依为命，姜牟感受得到母亲的悲痛，他眨巴着明亮的大眼，思考许久，认真地对妈妈说：

　　“妈妈，我挣钱养你。”

　　唐娟勉强露出笑容，她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傻儿子连自个儿都照顾不好，挣钱，那就更不可能了。

　　但她还是抬起干瘦的手，抚了抚他背着沉重旅行包的肩头。

　　“嗯，妈妈谢谢阿牟。”

　　她内心叹着气，怪自己没本事，嫁了个酗酒不上进的老公，生下一个傻儿子，也跟着受罪，儿子打小没享受到好条件，营养跟不上，还总是帮着家里扛水泥袋子，回想起那一袋袋如千斤石般的水泥，压在他瘦小的骨架，他咬着牙，紧绷着身子，叠了不少水泥堆，装了不少车，泪水就打湿了她的眼眶。

　　姜牟读完义务教育阶段，就在家看店了，他反应慢，还健忘，每科都不及格，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能生活自理就万岁了。他的力气全往一处使，就是拼尽全力帮家里扛水泥，虽然笨拙的他总是被父亲责骂，撒气，他也乖巧听话，忍气吞声。

　　但愿，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儿子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隔壁钢材店的卷帘门升起，一堆夫妻走了出来，他们朝唐娟说着抱歉，将门又拉下，锁好。

　　“不好意思了，妹，昨晚运货到很晚才回来，睡过头了。”钢材店老板娘热情地凑过来，要帮他们提行李。

　　唐娟比老板娘小一两岁，俩人称呼对方为姐妹，老板娘虽然是姐，因保养的好，比唐娟显年轻。

　　唐娟连忙拒绝：“哪里哪里，我们才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不用帮忙了，我们拿得动！”

　　“别客气了，你们离开了，我以后都不知道去哪再帮你们忙。做了七八年的邻居，有感情的嘛！瞧瞧你们瘦的，老姜都没把你们养好！”

　　“唉，真是麻烦你们了，谢谢了……”

　　“再说客气话我就翻脸了啊！走走走，阿牟，来，上车，出发去车站啦！”

　　钢材店老板已经把停在店门口的面包车启动了，老板娘打开后备箱，招呼他们放好行李，然后领他们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

　　母子俩人有些拘谨，唐娟对驾驶座的老板表达感谢：“谢谢了，哥，谢谢你们。”

　　说着，她从兜里拿出两百块，快速塞到手刹那儿，用老板的烟盒盖住，被眼尖的老板娘发现，扯起来又还了回去。

　　“妹！我要生气了噢！”老板娘大吼着，皱眉瞪着唐娟，姜牟被吓到了，紧张地缩在座位上，眼珠子滴溜溜转，悄悄打量她们。

　　老板也发话了：“就是，妹，你把钱收好，去到城里，还有很多事要办呢，留给你们自己用吧。”

　　“来，妹，这是候吉昨晚下了晚自习，去超市给阿牟买的零食。”

　　老板娘从副驾驶座递来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看到这么多花花绿绿的零食，他咽着忽然分泌过多的口水，看着妈妈推脱了几下，把购物袋放到了他怀里。

　　“阿牟，快谢谢叔叔阿姨，还有，谢谢你的好朋友，阿吉。”

　　姜牟头发杂乱，起床后没来得及梳，他低着头，双眼直勾勾看着怀里的零食们，良久，才低声说：“谢谢叔叔阿姨……谢谢阿吉……呜……”

　　傻儿子细微的哭泣声虽然被面包车的发动机掩盖不少，唐娟还是听见了，她被儿子的情绪感染，强忍着，她把泪憋了回去，调整好心情，和老板娘多聊聊。

　　“姐，小吉自己在家里睡着，到上学的点了会不会睡过头？”

　　“没事，昨晚跟他商量好了，今天请假，不去上学。他哭得很凶，眼睛都哭肿了，怕同学们看到，嘲笑他，我就让他今天好好休息。”

　　“小吉正在读高三，请一天假，会不会耽误课了？”

　　“嗐！他的成绩不理想，随便了！”

　　“噢，小吉真是个优秀的孩子，体育厉害，肯定有前途。”

　　“是啊……也就只能走体育特长这条路了。去到城里，久不久联系一下哈，等候吉高考完了，你也可以带着阿牟一起，咱们聚一聚。”

　　“好啊，好啊……”

　　从镇子到城里，要先乘坐客运车，再换乘绿皮火车，唐娟母子俩在车站和候吉的父母告别，她拉着姜牟，进站检票。

　　姜牟以前和妈妈回外婆家时，搭乘的是卧铺大巴，车内是三排上下铺。那时候没有检票口，乘客先上车，再向跟车走动的检票员出示在车站窗口购买的车票。

　　妈妈每次只买她自己的，姜牟营养不良，身材矮瘦，他跟着妈妈上车，俩人躺在一张床上，妈妈盖着被子，把他藏在身侧，叮嘱他不要发出声音，检票员根本发现不了。

　　姜牟不知道这种行为叫逃票。他只知道躲在被子里呼吸很困难，途径服务区也不能下车上厕所，憋不住就尿裤兜，不过每次坐夜晚的班次，他都能偷偷漏出一小半脑袋，看卧铺大巴自带的小电视，有时候放的是动画，有时候放综艺频道，有时候是砍杀片，看到砍杀片的那一次，母子俩的床位上正好有一台电视，本以为可以拥有极致享受的观影体验，结果把他吓哭了，紧紧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但这次，去往母亲所说的城市，搭乘的是排排坐的客运大巴，而且他拥有属于自己的票了，光明正大走过检票口，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大巴车在高速路上呼哧带喘跑了两个小时，姜牟坐在靠窗的位置，本来吃候吉哥送他的零食，结果因为很多乘客晕车，你吐完了我吐了，我吐完了他吐，车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姜牟和他的母亲也受不了了，提着呕吐袋酝酿起来。

　　终于熬到了县城，母子早餐吃的包子连带昨晚的饭都吐干净了，离火车发车还有三个小时，唐娟带着儿子在火车站站前广场的街边吃午餐。

　　对姜牟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他其实是个贪吃的孩子，只是在家根本吃不饱。唐娟心想，今后把他丢在大哥那当学徒工，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吃饭，趁现在，她要给儿子吃最好的。

　　她点了店内最贵的米粉套餐，姜牟看到满满一大碗猪脚粉，还加了好几样配菜，有卤蛋、热狗、煎蛋、肉丸，他两眼放光地拿起筷子，筷子夹起配菜，都放进了妈妈的碗中。

　　唐娟问他：“怎么了？不喜欢吃吗？”

　　他摇摇头，说：“妈妈，吃。”

　　唐娟荒芜般的心被儿子的笑容打动了，流淌着温暖的水流。她是个大人，不跟孩子抢吃的，她把配菜又送了回去。

　　“阿牟真乖，还是你吃吧，多吃，才长得高，长得壮，去到大伯那里，干活要力气的！”

　　刚提到大伯，唐娟的手机来电了，是大伯的妻子打来的。

　　“喂？妹阿，到哪啦？”

　　“到县城火车站了，姐，吃饭了吗？我和阿牟正在火车站吃粉。”

　　“哦哦，这样啊，我们也正在吃午饭呢，几点的火车啊？”

　　“两点半的。”

　　“好，知道了，到兴工市再联系我，我叫你哥开皮卡去接你们。”

　　“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姐，我和阿牟打车过去。”

　　“哎呀，人家司机哪知道具体位置啊，小心人贩子把你们拐跑咯！就这么着了，不用客气的，妹，你要带好阿牟，别走丢了，啊，挂了。”

　　“好，好的，姐，到时候见，谢谢你们。”

　　姜牟吃饱了，拍拍圆鼓鼓的肚皮，这还是第一次见它涨起来。他环顾站前广场，正午阳光火热，他的视线被卖气球的商人吸引，刺眼的光线照得那一捧氢气球闪闪发光，可爱的卡通形象在空中摇来摆去，吸引每个喜欢它的人。

　　唐娟见儿子看着气球入迷了，她记得在儿子小学时，牵着他买菜，他见到氢气球就不肯走了，5块钱一个的氢气球，对连买菜钱都扣扣省省的唐娟来说，是舍不得买的。市场里的商贩都是这个小镇上的，有些人知道她是个困苦的女人，买菜时，心善的会多送她点菜叶子，心黑的，会阴阳怪气的嘲讽她买不起就不要在摊子上挑挑拣拣。

　　有个小熊气球和他的阿贝贝很像，姜牟的怀里抱着一只棕熊玩偶，手指指着那个棕色卡通熊形象的氢气球，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十分渴望，但他又不敢说，只是双脚黏在原地，不肯走了。

　　“阿布，太贵了，我们下次再买，好吗？”

　　可是，她都说过多少个下次了。

　　“磨蹭太久了，买菜回去太晚了，爸爸没按时吃到饭，要生气的。”

　　听到爸爸两个字，姜牟忍不住浑身打抖。前天，是姜牟的生日，父亲刚好又发酒疯，在家乱砸，对着母亲撕扯，吵架，一年四季，矛盾没有停歇过，他怕酒气，怕怒吼，怕单独和父亲呆在一起。

　　唉。见他的阴影越来越严重了，唐娟立马买了小熊气球，绑在他的手腕，母子俩开开心心地去逛市场。

　　气温很高，粉店的摇头电扇并不给力，姜牟不停地抬手擦满头的汗，唐娟递给他纸巾，告诉他要用纸巾擦。

　　“喜欢哪个？”唐娟问。

　　“嗯？”姜牟不知道妈妈在问什么，迷茫的双眼从氢气球那边转过来。

　　“气球。”她指了指远处，“喜欢哪个，妈妈给你买。”

　　姜牟感觉到，妈妈今天，对他特别好。不对，每天都很好，一直都很好。

　　她是全世界最温柔，最爱他的妈妈。

　　“小熊。”有了母亲肯定的允许，他也不犹豫了，大胆说出自己想要的。

　　时间差不多了，母子俩背上背着，手里扛着，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进站，人和行李都通过安检了，只是小熊气球被拒之门外了。

　　年轻的安检人员看着穿着陈旧朴素的母子，看着有初高中生那么大的男生，委屈着脸，无助地望向母亲，母亲懊悔着不提前了解气球能不能带上火车。

　　安检人员耐心地向男生解释着，母亲在安检人员耳边说了些什么，安检人员怜悯地上下打量姜牟，于心不忍，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

　　小熊不能坐火车，我可以用别的物品跟你换吗？小熊就当送给我了，以后它就是我的朋友，我也把我的朋友给你。

　　安检人员从她放在座椅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可爱的猫爪造型的捏捏，放在了姜牟的手里。

　　你带着新朋友去旅行吧。

　　唐娟感激不尽，连声感谢：“阿牟，快谢谢小姐姐。”

　　“谢谢……姐姐……”

　　姜牟把捏捏玩具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羞涩地斜睨安检人员。

　　安检人员拍拍他的头，朝唐娟挥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母子俩站在月台等着，绿皮火车呼啸着驶来，把姜牟吓坏了，喇叭声很大，刺激他的耳膜，心脏也害怕得扑通扑通的。

　　“妈妈，我怕。”少年紧紧挨着他的妈妈。

　　“不怕不怕，我的阿牟很勇敢。它很厉害的噢，它能拉动很多很多人，比大巴车还能干。走，我们去找我们的车厢。”

　　姜牟上了火车，倒是安定了不少，火车运行的时候很平稳，车厢里挺热闹的，陌生人能搭话、聊天，还有小桌板，方便他吃零食，在他翻找先吃哪一包时，唐娟发现购物袋里有一个鼓鼓的红包。

　　她惊呆了，赶紧把红包取出来，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装严实。

　　火车的硬座是面对面的，坐她对面的三个人看得出她欲哭的表情，他们纷纷偏过头，表示理解和尊重。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轰隆作响，窗外的景色向后变幻，姜牟超级感兴趣，吃满足了就扒拉着窗户观察着。

　　离开自己的家，似乎并不可怕，没有父亲参与的路途，少了很多纷争。

　　他虽然傻傻的，心里没那么多烦恼，但是一想到以后要住在大伯那，他就有些心慌。

　　视线对准贴在窗户的手掌，他的左手小拇指少了指甲那一断，指头愈合后，凹凸不平。

　　大伯和这根断指，有着令姜牟害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