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传奇》手越柚子

13、诀别

　　苏州。
　　赵嫣然与骆轻寒解除婚约的消息传出后，江湖中人议论了一阵，也便不再提起。儿女情事能好聚好散，不惹出其他风波，当然是最好。这几日却忽有流言说，是赵嫣然忘恩负义，不顾骆轻寒滴血制药之情，毁弃了婚书。一时间江湖中暗自爱慕骆神医的女子，都对赵嫣然极为不满。而赵嫣然向来对这类流言不以为意，只专心管理家业。
　　谢咏薇上门挑衅的时候，赵嫣然才是初次见到这个谢氏大小姐。谢氏与赵氏交往深厚，赵嫣然少时就与谢氏子弟多有交集，谢向浔也因此钟情于她。谢咏薇自小美貌，与其姑姑，即宫中的蔷妃娘娘极为相像，自幼被蔷妃接入皇宫抚养，连同胞哥哥谢向浔也只偶尔得见。而蔷妃一直以无女为憾，只把谢咏薇百般宠溺，疼若亲女，便让她养成了娇蛮的性子。
　　赵嫣然记得谢向浔说他这个妹妹“虽然有些公主脾气，但性子纯真，真不像宫中养出来的女孩儿”，此时抬眼看去，不由赞叹一声。少女衣着华贵，以赵嫣然的商人眼光，已看出只此一身华裳，便是当世孤品。再看头上发饰，大方典雅，也是千金难寻。而最为难得的是，如此气派的衣饰，竟不能掩去少女的浑身贵气，反而相得益彰，十分妥帖。赵嫣然武艺未废之时，曾与姬九夜探皇宫，偶然见到了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十七公主，只觉十分尊贵。今日一见谢咏薇，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之娇女。
　　先前有几个江湖女子前来为骆轻寒抱不平，都被赵嫣然的锋利口才吓退。她本心里怒气未消，见到谢家小姐，心情反是平静几分，只好奇她为何也来挑衅。
　　“赵嫣然，当日你为骆轻寒拒绝哥哥，君子成人之美，倒也罢了。你如今又贸然悔婚，到底是将我哥哥置于何地？”
　　原来是为了大公子。赵嫣然了然一笑，这谢家小姐对自己的哥哥倒是没有传言中的疏远呢。
　　少女仍然在列数着赵嫣然的“罪行”，浑然不知被问罪的人已含笑看了她很久。
　　“赵掌柜，叫伙计沏一壶龙井。”赵嫣然吩咐一声，随即笑意盈盈，拉住了谢咏薇的手：“谢小姐有什么话，不妨坐下与嫣然慢慢聊。”
　　赵嫣然这般态度，谢咏薇大为意外，准备好的那些话再说不出，只好依言坐下。赵嫣然弃武从商，固然是人世变故与家业迫使，经营几年，她早明白如何待人处事才能恰到好处。而谢咏薇这样一个娇客，又让她想起堂妹薛素素来，心底不由亲厚几分。
　　赵嫣然将其中原委略略叙述一番，谢咏薇听后感受却是不同。她自小在皇宫长大，蔷妃将她保护得十分严密，乃至不知世间江湖如此复杂，也如此精彩，一时心生向往。
　　“嫣然姐姐，江湖真是一个好玩的地方。”谢咏薇放下哥哥的事，与赵嫣然亲昵许多。
　　赵嫣然微微一笑。只有未曾在江湖涉足的人，才会说出这般天真的话。江湖龙蛇混杂，谁都不知到底暗藏了多少龌龊与秘密。当年她与姬九一起踏入江湖时，便已察觉到这个世界的浑浊。能抽身而出，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谢咏薇走后，赵嫣然已疲惫之极，正欲回府歇息，忽然有人进了店铺，冷声道：“出了何事？”
　　赵嫣然浑身一震，起身出去，见那人眉眼冷清，一身掩不住的尘埃之气，显然是匆匆赶来。
　　“不过是些小事，我一人足够应付。”她说道。
　　萧逸看着她含笑的面庞，心中一颗大石落下，随即自嘲一笑：是啊，她这般厉害，又怎能被人欺负了去。
　　“你与子铭做的交易，我已知道了。”赵嫣然语气平淡，掩去眼里一丝怅然。他不知道这只是她为骆轻寒做的权宜之计，就轻易许下了承诺。他也不知道她早已不为过去所困，不知道她最恨他把对她的在意只看作是歉疚。
　　萧逸听她一口道破那件事，反倒一时无措，不知如何回应，顿时大感尴尬。
　　赵嫣然从未说过，她最爱看萧逸的窘迫模样。萧逸窘迫时，惯来冷清的眼眸温和几许，去了戾气的剑眉挺拔如山，仿佛回到了初出江湖的青涩年纪。只可惜他自己从不知道。赵嫣然心里的一声叹息，到嘴边只化成一句“快些赶路吧，莫要耽误了正事。”话一出口，她就开始恨自己为何要这样善解人意。
　　萧逸瞬间收起方才的窘迫之色，眼神几变，才说道：“近来有异族潜入中原，形迹可疑。此事重大，关系万千性命，我须得去查清楚。”
　　他定定看赵嫣然一眼，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将一物放在她的手心。她只看一眼，便知那是他母亲生前为他求来的护身符。赵嫣然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却见那双眼眸里带了罕见的温柔：
　　“嫣然，若你愿意，等我归来。”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如此亲密的口吻。嫣然蓦然之间无法言语，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喜悦袭上了她的心头，他终于想通了么。她想问他很多话，可萧逸早已离开，空荡荡的商铺寂静无声，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梦境。

　　酒楼。
　　说书先生正说到三年前的那场试剑大会。酒客大多是江湖中人，听到这一段，都想起那场试剑大会的精彩。有人说道：“那次真是英才济济，剑圣几位、刀神卫卿都到场了，可惜大先生没有到场，这位高人已然十多年未现身江湖了。”又有人说：“流云剑主沈清容那次也没去，真是可惜，我还想看她与剑圣萧逸一决高下呢。”一旁那人摇头道：“流云剑戾气太重，萧氏是不会让沈清容有机会与萧逸一战的。上任流云剑主慕容和曦血洗江湖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那可真是人间炼狱一般。如今这个沈清容，不知道剑法练到哪一层，若是也到了当年慕容和曦的境界，那便又是江湖的一场浩劫了。”“慕容和曦乃是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却被流云剑所控，最终反噬自尽。可怜慕容家就此败落，后人也不知隐居在何处。世事果真公平，纵然天纵奇才，又哪能抵得上一生平安。”那几人唏嘘了一番，便又喝起酒来。
　　便在这时，一个女子走了进来，一身绯衣火焰般耀眼。她挑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还未如何动作，整个酒楼忽地鸦雀无声。在座之人大多是江湖老手，见闻颇广，江湖上惯着红衣的女子不少，而能有这般摄人冷颜的，唯流云剑主一人。沈清容平素少于梳妆，只有在出剑之时才会在发上系一根七彩缎带，一则她出剑极少，每出剑一次必十分郑重。二则流云剑威力极大，为免伤及无辜，以此作为警示。
　　上一次她系七彩缎带，是四年前独自一人去天山寻飞雪剑客林霜决斗。那时江湖中还无人知晓流云剑已重出天日，沈清容也极是低调。而决斗过程与结果并未有人亲眼旁观，沈清容也从未说过。但林霜为人耿直，司马氏询问此事时，他竟毫不隐瞒，说自己与沈清容一战乃是此生第二畅快的比试。那一次他们共交手二百八十四个回合，最后一回合，沈清容以一招天光云影击落他手中佩剑清霜。林霜的剑术仅逊于上代剑圣，清霜剑乃剑中名器，除却前任剑圣许琰，沈清容是第二个将此剑击落之人。司马氏因此修改剑客榜，将沈清容暂排于剑圣之后，而沉寂几十年的流云剑再度被唤醒之事，此时才真正昭示天下。
　　此时沈清容坐在酒楼中，那把流云剑便随意地放在桌上。有清秀少女怀抱琵琶，在一旁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众人心思各异，都没将那小曲听进心里。
　　流云剑忽然微微震动，发出神兵之吟。那卖唱少女恰好唱罢，换了曲子，却是一首肃杀激烈的《十面埋伏》。便在那一霎，沈清容拍案而起，冷冷说道：“既知道我来了，还不现身！”
　　她语声低柔，却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重压，使得在座之人均感到胆颤心惊，无不暗自希望那人快些现身，好解开这一个让人窒息的局面。
　　邻桌有人站起，乃是一个平凡男子。他神色平静，仿佛对江湖事毫不知情，唤来小二结了帐便要走。卖唱少女看他一眼，忽地“咦”了一声。那一声似是不经意，却让沈清容与那男子都瞬间变色。男子眼光一沉，竟施展出上乘轻功而走。沈清容伸臂握剑，顷刻间追出门去。
　　卖唱少女此时一曲弹毕，领了赏钱离开，走的宛然是方才那二人离去的方向。有人从惊变中回神，才发觉那少女气息沉稳，步履极轻，仿佛竟也是个练家子。
　　少女快走数步，到人少僻静处，伸手摸了把脸，将一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放入怀中。再看其人，眼眸晶亮，嘴角含笑，分明是姬九无疑。她事先已勘查过附近地势，大约猜到那二人会在何处斗上，是以唤出守候在此的袁忻，令其牵出备好的马匹，施施然上了马，这才快马加鞭，赶去观那一场精彩的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