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传奇》手越柚子

12、旧事

　　众人走后，姬九仍然留在书房，她看着姬尔情含笑翻着情报的俊容，极是心酸：这么多年了，她老爹一直风采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反观自己，本该是花一般的鲜艳年纪，却只有一双眼睛遗传了老爹的美色，实在叫她沮丧。
　　姬九笑容渐浅。那人，依稀也说过这样的话：“我和你爹的美貌，你竟都未继承呢，要不是这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宁翰哥，我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姬家和慕容家的后人了。”
　　她眉头动了一动，随即伸手抚去眉间的深痕，见姬尔情已然看过情报，遂开口道：“骆轻寒如此态度，一旦动手，是否要顾及骆伯伯？”
　　姬尔情说道：“不必，云生恩怨分明，定然不会插手，放心罢。”他方才看姬九神色失常，知女莫若父，姬九的心结他明白地透彻，只因当年那人以一死伤了姬九的心，也伤了他的心。那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爱过的人，也便是姬九的母亲，慕容洛心。
　　“明日是四月初七，你早些上山去看看她。”姬尔情看着姬九淡漠的面庞，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她至今仍是未曾想通，所以才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而他难道要自己的女儿永远不愿面对自己的母亲？
　　他不由加重语气，复又说了一遍：“明日，你早些上山去看看她。”他顿了顿，望向姬九那双遗传自他的明亮眼眸，心底一震：那双眼眸里，闪动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藏在他的记忆里很久，此时重现在姬九的身上，让他忽然生出不详的预感。
　　姬九看姬尔情脸色凝重，反是状似轻松：“放心好了。怎么说，我也算是慕容家的传人，毕竟名字都取好写入家谱了。慕容明曦，这名字可比你起的好多了。”
　　姬尔情心中一紧，犹疑地看着姬九，而后者只回给他一个安然的笑意。他欲言又止，还是说道：“丫头，我早已说过不会干涉你的事，但切不可令自己身陷险境。如若不然，我身为族长，仍有废立继承者的权力。”
　　姬九知老爹是担忧她太过拼命，才会如此逼迫她看重自己的生命。但她自下定决心漂泊江湖，便等于去赴一场充满危险的刀剑之宴，又岂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二十岁上便做了族长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而这不过是一个父亲，为自己的忧虑和歉疚所能做的唯一表达。

　　夜凉如水，整个大宅寂静无声，正是入梦时分。姬九却知道，姬氏十公子众人，大半不能入眠。一则众人自从走动江湖，便聚少离多，此次十人一聚既十分难得，又怎舍得将大好时光付于一梦。二则正如她此刻去找沉烟，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不能当着众人说出的隐秘，夜深人静，最适宜互相倾诉。
　　她轻轻叩了沉烟的房门，说道：“三姐姐。”
　　“是阿九么？”
　　片刻之后，有人来开了门，却不是沉烟，是姬铭瑄。他面上略有窘色，仿佛未料到会有人来。姬九看他一眼，忽地了然道：“铭瑄，你这般殷勤，莫不是看上三姐姐了？”
　　姬铭瑄虽是和陈恕一般大的稚嫩少年，却是少小离家闯荡江湖的，被姬九这么一说，反而大方一笑道：“我倒是一片真心，可惜沉烟姐心有所属，万事还是莫要强求的好。”
　　“门口风大，快进来罢。”房内传来女子温柔的语声。
　　甫一坐定，姬九望着床塌上沉烟憔悴的病容，心酸不已。但她已没有时间犹豫，叹息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支紫玉簪，放在了床沿：“他说，这簪子，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沉烟只看了一眼，就将那簪子握在手中，面上浮起像是慰藉又像是哀伤的神色。那人，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般绝情，否则何以能发现簪子上掉落了一颗细小玉珠，又仔细镶上了另一颗。但他既然已经做出了断绝，对她的留有余地，只会是他的一个阻碍。他和她的一生，永远在这样的矛盾之中挣扎。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三姐姐，那年你突然出走，并非是与骆轻寒私奔罢？”
　　沉烟一愣，才说道：“你到底是猜出了。那时我已卜出南方有异变，可能危及姬氏命运，便决定南下阻止。此事非同小可，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到了寻川，我才知他也到了那地方，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但那些事，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对别人说出。”
　　“果然是当局者迷。”静坐一旁的少女蓦然抬头，直视沉烟复杂的眼眸，说道：“三姐姐，你还要逃避到何时？你若担心那人，便不要躲在寒室，出来助他。”
　　“你这是在说什么话！”姬铭瑄大惊道。让沉烟助骆轻寒，岂不是与自己的族人作对？
　　姬九眼神有些许复杂：“三姐姐，那人心里的想法，你最清楚不过。姬氏欠你太多，本该对你有所补偿。待空岚之事了结，我便给你豪赌一场的机会，不论成败，皆由阿九承担，如何？”
　　床榻上的女子亦是面露惊异，但她只思虑半刻，忽然明了姬九的用意。她本心灰意冷，此刻笑容绚烂，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竟是美得让人屏息。
　　“情之一字，究竟是怎样滋味？”姬铭瑄怔怔道。
　　姬九并未言语，默默离身而去。

　　从沉烟处出来，姬九并无睡意，索性一人坐在小亭里，倒一杯酒慢慢地喝。她自幼千杯不醉，连姬楚都嫉妒她的好酒量。一醉解千愁这样的事，她不会做，也做不了。她便这样喝着酒直到天色大亮，然后披着晨岚上山去见她的母亲。她的冷漠无情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