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传奇》手越柚子

11、聚首

　　姬九微微颔首，与卫卿一齐去向书房。姬氏大宅的道路看来曲折，其实倒并不很长，但这二人一个离家三载，一个奔走江湖，都是许久未归，乍然见到儿时旧居，不由刻意慢行，那份依恋之情深切地显露在眼中。
　　“小阿九，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被阿楚丢在屋顶，若不是我救你下来，你大概要哭到天黑了。”
　　卫卿口中所说，正是他们小时的事。姬氏子弟一般三岁起便开始习武，姬九却是个特例，直长到七岁，其父姬尔情，也即姬氏家主才为她千里寻到墨吟剑，开始传授她剑术。而在姬九七岁之前，身处一堆相貌出色的兄弟姊妹之中，本就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加之不会武艺，于是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这样的性子自然容易招来其他人的欺负。碍于姬九是族长的孩子，多数人还适可而止，唯有一个姬楚，仗着是族长的侄子，常把坏主意打到姬九的身上。在卫卿随母亲姬绯衣来到姬氏大宅之后，他第一个注意到那个一直隐忍的表妹，看她如何偷偷在书阁里研习天文地理，看她如何不动声色对姬楚反击，可怜姬楚一直以为当年对他使坏的人是姬小楼，小楼何其冤枉。
　　“哦？我只记得四哥半夜偷偷起来练功，不小心掉进荷花池，那救命声把大家全都惊醒了。”
　　这两人均是脸皮极厚，互相揭了半天老底也不见对方脸色有变，不觉顿感无趣，各自噤声，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到了书房。
　　姬九率先进去，却见一个莫名物事迎头打来：“你这不孝女，竟敢三年不回家！”
　　姬九头一偏，伸长手臂抓住那物，原来是个香梨，上头还有一排牙印，不由哭笑不得：“老爹，你又浪费粮食了。”
　　那人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来，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眸盯住姬九：“你倒是说说，纵使族里事务多些，也不致没空回来，丫头，你到底谋划了何事？”
　　“不愧是我老爹，”姬九凑过身嬉笑道：“你交代的事，我可是都办妥了。”
　　“哦？这么快？果真是我姬尔情的女儿，能干得很那。”身为姬氏族长，姬尔情却只能把担子放在姬九的身上，不是不曾担心过。好在他的女儿实在未叫他失望。
　　他转眼看向卫卿：“少游也回来了。”那眼光不似看向姬九的宠溺温和，而是多了几分敬色。
　　三年前，空岚殿忽然提出将姬氏子弟送去为质，以保证空岚与姬氏之契约。事态紧急，而姬氏十公子各有任务，无法抽身。那时卫卿忽然归来，随使者去往空岚，众人诧异之下无不对这位族中资质最佳的武者敬佩不已。要知卫卿为人随和，内里却骄傲非常，竟主动承下为质之耻，实在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而卫卿之父卫聆风因空岚殿而死，恐怕是卫卿愿往空岚的真正原因了。
　　说话间又有人到了，乃是大公子姬遥峰、二公子姬楚及七公子姬小楼。
　　姬遥峰与姬楚是亲兄弟，相貌相似，都是一张正气浩然的英俊脸庞。但姬遥峰性格刚直，做事沉稳，与姬楚截然不同，是真正的人若其貌。而那位自小就机灵过头的姬小楼，桃花眼一动便是风流无限，与卫少游的洒脱不羁比起，又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魅力。
　　“姬小楼，你这次怎的没被女人缠得脱不开身？”姬九一看到他，便忍不住调侃道。
　　碍于姬尔情在场，姬小楼不好反驳，只轻咳一声，凤眼微沉：“本公子如今被羽珞仙子看上，其他的女子自不能入眼。”
　　姬九一时笑得极为灿烂：“羽珞仙子？那可真是要恭喜七哥了！”
　　羽珞仙子的名号，江湖大概没有几人不知。此女武功深不可测，行事心狠手辣，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头号恶女。姬小楼招惹上这样的恶女，不止姬九，其余几人也隐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真是好热闹！”有人笑声清脆，人未到笑语先行，是素来美艳大方的五公子姬梦。她身侧是以冷面示人的六公子姬归涯与同胞妹妹八公子姬归晚。这兄妹二人惯于相伴行动，默契非常，是姬氏出名的冷厉角色。
　　“美人姐姐，”姬九眼睛一亮，笑眯眯迎过去：“好久没见，竟比从前还动人几分。”
　　姬小楼冷哼一声，姬九这丫头向来待姐妹比待兄弟好，厚此薄彼得很，实在叫人不忿。姬梦挑挑眉，大方受姬九的夸赞。
　　“大哥，你说当年大伯到底给那丫头吃了什么药，让她变得这样厉害？”姬楚低声道。
　　姬遥峰却仿佛没有听到，眉头轻皱，眼光一直盯着门外，极为神不守舍。
　　姬楚虽然粗枝大叶，却也知道他是在等姬沉烟出现。姬遥峰喜欢姬沉烟，是他们从小便拿来说玩笑话的，而姬遥峰如此一个稳重男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姬沉烟许下誓言，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只可惜姬沉烟心如深水，不仅委婉拒绝，更立下终生不嫁之毒咒，姬楚想起大哥那时呆立当场、面色灰败的颓然，就有些恨姬沉烟的不近人情。
　　“就差铭瑄了，”姬小楼瞟了一眼姬遥峰，继续说道：“沉烟那个病怏子，不来也罢。”
　　众人忽然静默。当年姬沉烟与骆轻寒私奔之事，众人本身并无所谓，姬氏子弟大多不拘小节，对世俗规矩也不在意。但姬沉烟身为姬氏的占卜者，在姬氏内忧外患之时擅自离开，很多人是不能认同的。不过姬沉烟这一支旁系人丁稀疏，代代为姬氏占卜，寿命耗损非常人可想，何况近百年才出了身怀天命的姬沉烟，说起来，本就是姬氏辜负了姬沉烟。
　　这时门被推开了，青衫羽冠的少年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慢慢地走了进来。
　　姬九忽然喉间哽咽一声，半响，叫了一声“三姐姐”。她眼中映出几分不忍，她那才情斐然的三姐姐依然举止文雅，却形容消瘦，眉目凝聚沉郁之色，分明是载了一身悲伤之水。
　　姬遥峰喃喃说道：“她不愿见我，却去找铭瑄，她就这样不想碰上我么？”
　　姬楚忍不住一掌过去，要拍醒大哥的执念：“早年是她心中无情，没将你放在心上。后来有情，给的也不是你。大哥，你明明知道，为何不肯回头？”
　　姬遥峰置若罔闻，一双眼全放在了病容满面的女子身上。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姬尔情假装没看到小辈们各个复杂的神色，清清喉咙，说出了他作为姬氏族长的最后一道命令。
　　那是一道决定姬氏此后命运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