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传奇》手越柚子

10、归家

　　江北济城。薛府。
　　薛青黛这几日总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一个铺子的帐目，就算错了好几处。她自那次私下去见过萧靖，便心思沉重，即使得了那批珍贵毛皮，也不曾展眉笑过。
　　她想了几日，还是决心去柳子巷一趟。她做事向来干脆，既然决定了，便不再迟疑，只身一人悄悄前去，敲响了巷底的一扇木门。
　　“谁啊？”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海伯，我是青青。”薛青黛说道。
　　木门开了，开门人满脸风霜，眼神普通，是海伯无疑。他先是看了一眼薛青黛，才慢声说道：“薛小姐，请进吧。”
　　薛青黛并不进去，只问：“阿诺在么？”
　　海伯摇头：“这孩子不知去了哪儿，已经不见几天了。”
　　薛青黛证实了心中的猜想，面色一下变得十分惨白。她稳一稳心神，便要告辞，有一人忽然走了出来，玄衣黑发，额上一道伤疤，此时正以那双桀骜的眼睛看着她。
　　海伯无声离开，木门之外，站着薛青黛，木门之内，站着萧诺。
　　薛青黛忽然伸出手，狠狠打了萧诺一个巴掌。那力道之大，薛青黛收回手时，整个手都已麻了。萧诺抚了抚脸，忽然欺身过去，将薛青黛禁锢在怀中，冷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知道，我便是杜流风。”
　　薛青黛幽幽道：“如今你让我知道，你是江湖最可怕的杀手，是那个伤了我表姐的恶人，实在太残忍。”
　　“这世上的真相，本身就是残忍的。也许你找了一辈子，找到的就是一个残忍的真相。”
　　薛青黛蓦地意识到萧诺的反常，他从未说过这样消沉的话。她心绪一乱，素手放在男子的胸前，柔声问道：“那晚的伤，还疼么？”
　　萧诺一怔，眼神也柔和了几分：“那晚只是旧伤复发，这几年习惯了，就不疼了。”他伸手想握住怀中人的手，却触到了几分湿润：薛青黛低着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晚上，他趴在床边握着娘的手，看着娘低声哭泣，手背上混合着不知是他还是娘的泪水。
　　“我其实没骗过你，”他不知从何说起，毕竟那是个不怎么光彩的故事。“我对你说，萧诺是我的名字，不能算是骗你，我的父亲是萧氏的子弟。”
　　“萧氏？”
　　他自嘲地笑道；“还有哪个萧氏，那天你不是还去见了萧氏的三公子么，我那血缘上的亲哥哥。”
　　“你是，你是，”薛青黛不敢置信道：“你是萧承的儿子！”
　　他沉默一会，眼里忽然露出了深深的愤恨：“我有时真恨我竟然是那个人的。。。”他说不下去，猛地握住腰间挂着的匕首，任锋刃狠狠插进手心里去。
　　“你又是这样！”薛青黛尖叫一声，拼命去掰他的手指，他却不松手。她终于力竭，跌坐在了地上：“你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在乎。”
　　“难道你要我去在乎那些所谓的亲人？”他俯下身，用那双不驯的眼睛看她：“比起萧氏子弟这个身份，我宁愿做恶人杜流风。”
　　薛青黛突然笑了。她拭去了眼泪，方才的柔情仿佛也一并被拭去了。她一瞬间忆起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又变回了那个精明能干的薛青黛。
　　“杜流风，”她淡淡说道：“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他面色一变，恨声道：“这几年的情谊，你都不要了么。”
　　“我会忘记那个叫萧诺的人，这不正是你如今的选择么。”她站起身，再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她走得太急，以至于没有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站在淡雨之中，望着她的背影：“青青，无论怎样，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燕云山在鹰潭镇不远。山旁有一片密林，俱是参天古木，葱葱郁郁。歇脚在镇子上的行人，坐在镇上的凉茶摊子边，便能看到那十分齐整的密林。卖茶老伯过来倒茶，常说起那林子的诡异：这林子自他出世之前就在那了，有人想进去打猎，往往才刚走进去十几步就莫名地沿来路又走了出来。后来镇上人有不少好奇去探路的，都无功而返。于是那密林渐渐成了附近的一处禁地，再也没有人敢进去了。行人半信半疑之时，忽然看到有二人骑着马进了密林，那身影一闪而过，瞬间没入密林之中。再一看，分明什么也没有。莫非自己得了癔症？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行人其实并未看错，确有两人进了密林，便是姬九与袁忻。他们一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姬九还嫌不够快，急迫不已。她在密林之中只管扬鞭策马，袁忻紧随其后，不敢看前面诡秘道路，直到一束日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了他的脸上，他才恍然一醒：他们竟已出了密林，好快！这两日他跟在姬九之旁随她行事，受益竟比在大公子处时多上许多倍。大公子门徒众多，不乏人才，他投身姬氏三年，才做了大公子的亲随。而跟着姬九，三教九流皆有接触，各种技能不需精通，但须无所不晓，像他这样对自身本事还有几分得意的人，也不得不低头再学，对他实在有所震动。而姬九虽然年轻，却本领莫测，只说密林机关，本是姬氏先祖为了保护后人而设，寻常人即使得到破解之法也不能走出，而姬九耳目稍辨就能通行自如，委实厉害。
　　“可有来过大宅？”姬九忽然问道。
　　“属下曾随三公子来过。”袁忻答道。
　　姬九一怔，笑了笑：“是三姐姐看中的人啊，果然不错。”
　　袁忻不敢接话，只默默跟着向前行去。不多久，一座大宅出现在了面前。那宅子朴素自然，看来十分亲切，袁忻却知道内里机关的厉害，不由凝集心神，专心一致。
　　姬九下了马，伸手抓住门环敲了几下，片刻之后大门打开，一个老者走出来行礼：“少主，您回来了。”表情严肃，目光却慈祥。
　　姬九笑道：“陵伯不必客气，阿九是回来见四哥的。大哥他们回来了么？”
　　“四公子正在清波小筑，其他几位公子还在途中。”
　　姬九得意道：“果然还是我最快了，看他们谁还敢小瞧我的轻功！”
　　袁忻这两日随姬九拼命赶路，任是铁打的身躯也受不住了，此时听到这样的话，直恨不得仰天长叹。连凌伯也忍俊不禁，眼里一抹笑意。
　　“凌伯，你带这小子去休息吧，我去四哥那看看。”
　　袁忻看着姬九远去的身影，没有一丝疲倦之意，不由奇道：“少主不累么？”
　　凌伯并未回答，只是看着越走越远的少女，微微叹了口气：“世事向来福祸所依，你能跟着少主，也是你的造化，其他的便不要多想了。”

　　清波小筑。
　　姬氏大宅也就这个地方还有点看头！姬九皱着眉穿过层层叠叠的荷叶，走得不耐烦了，干脆一个运气，拔地而起，踩着荷花走起近道。
　　“唉，你这丫头，还是这么煞风景。”坐在小筑里的男子摇头叹息，将手探出窗去，捏了一粒莲子上来，轻轻一弹。正在表演荷中乱舞的少女顿时中招，一个趔趄，差点掉下去喂鱼。她忙稳住身形，一个跃动又跳上荷花，横眉叫道：“你这疯子！枉我两天没睡赶来看你，竟然暗算我！”说完就自己扯开嘴角，灿烂地笑了。
　　卫卿看她欢喜的模样，眉目微动，笑得痞气十足：“我就知道我这样风流潇洒，九丫头定是对我念念不忘。”姬九一边表演一边抽空给他一个白眼，这才上了小筑。
　　“还真以为你呆在那销魂窝乐不思蜀了呢！”姬九懒散地倚在软塌上，伸手抢了卫卿手中的点心：“凌秀姐姐做的点心实在是人间极品，偏偏每次都便宜了你，看你如何还人家一片真心。”
　　卫卿不置可否地一笑，自去倒他方才煮的茶，顿时茶香四溢，勾得姬九一个挺身下了软塌，凑过去闻了半晌，沉醉道：“三年不曾喝到这样别致的茶了。”
　　待姬九吃饱喝足，那个她惦记三年的问题才终于问出：“空岚殿的大殿下，究竟是否传说中那般美如天人？”
　　姬氏十公子中，除却姬楚，便是卫卿与姬九相处最长，也最明了姬九的本性。许是这二人脾性相似的缘故，也较旁人多上几分亲近。是以卫卿不负期望，从身侧拿起一卷画卷递过去：“是与不是，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姬九惊喜接过，眼眸熠熠生辉：空岚公子的画像，大概是万金难求的，没想到竟被四哥拿到了！她不再多言，就在矮几上展开画卷，观摩起来。不过是一幅画像，姬九却呆愣了片刻方才回神。她自游走江湖，常一掷千金搏美人笑，见过的美人应是不少了，却也未见过这样的人。“果真貌若天人，倒便宜了渺渺浊世！”姬九合起画卷，幽幽一叹。
　　卫卿仿佛猜到她会如此反应，只说道：“这样的妙人，你还忍心与他动手么。”
　　“确实不忍那。。。”姬九抚额叹道。她看了一眼卫卿，诡异笑道：“不过，我动不了手，不是还有四哥么，除非四哥有那。。。断袖之癖。”
　　卫卿眉头一挑：“这种事，就不必记挂哥哥我了。那样的天人，我一个大俗人当真消受不起，只好便宜别人了。”
　　姬九凑过头，低语道：“何时得空了去芳蕊楼看看，这三年我可是收获颇丰。”
　　“甚合我心！”卫卿眼神一亮，说道：“小阿九的眼光一向极好，我定要去上一遭。”
　　姬九与卫卿调笑一阵，见凌伯远远的站在小筑之外等待，便知其他几人约莫是都到了，遂收起笑意，长话短说道：“四哥三年为质之耻，阿九铭记在心。待这桩事了了，四哥便是自由之身，再不受束缚。”
　　卫卿面上淡淡，并无半分欣喜：“此乃父仇家恨，我理应竭尽全力，况且你的安排，我一向信得过。只不过阿九，你仍是执意留下么？”
　　姬九眼神坚定，却分明有几分迷茫，如此矛盾。卫卿怎会不知，只有当姬九真正无法抉择之时，才会有那样的神情。
　　姬九面若静水，蓦地将眼光投向遥远的天边，迷茫退散而去，一缕阳光打在了她的身上。
　　“各人都有自己的宿命，纵使是修罗地狱，我也无须躲闪。”
　　卫卿忽然一笑。姬九一怔之后，跟着大笑。那笑声爽朗干脆，带着一股豪气，在四周回荡不已，听在外间凌伯的耳中，又是别样的滋味。他走近小筑，躬身道：“少主、四公子，其他几位公子已都到了。家主令诸位公子膳后即去书房，不得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