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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失控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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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一天在眨眼之间流逝,墨云从ICU转入康复病房。
他现在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除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格格不入外,他的言语,他的认知,他的性格,他的行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初始化,他需要有人照顾,他的生活完全无法自理。
白雨庆幸,那天他没有离开。
他太天真了,他竟以为哥哥醒了一切都好了。
可没想到一切才刚刚开始。
白雨需要为他擦身、换衣、喂饭。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走了,墨云会陷入何种深层的恐惧。如同,婴儿换了一位妈妈一样,他会恐惧。墨云是怎样一个人,别人不能碰他,更别提脱去他的衣服,给他擦身给他喂饭。女护理他会不自在,他不知道怎么跟女人相处。男护理更不用说,他不允许男人碰自己的身体。能做这一切的,只有小雨。
但即使是面对小雨,这个男人也会在擦拭时微微颤抖,紧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眼神里满是羞耻与无助。他想推开那只手,可白雨不让他动。
白雨知道,哥哥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与疏离,即使在意识混沌身体失控的状态下,也未曾完全泯灭。他只好很轻很温柔的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一样对待他。
可是,被像对待病人的方式对待,墨云似乎更痛苦了。白雨越是小心翼翼,墨云越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么的残废。
于是白雨换了个策略。
白雨本性就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是个暴力的人。他的基因里就带着暴力因子。当墨云再反抗,他就将他的领带拿出来,绑好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手被绑了,□□还处于偏瘫状态,墨云就沦为了任人宰割的小羔羊,他的浓密黑长的漂亮的睫毛上总是挂满泪珠,他偏着头垂下眼帘,一滴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入白雨的怀里。白雨小心地将墨云的手臂从袖子里出,从手指、指缝、手掌开始缓慢擦拭,然后温热的毛巾沿着小臂、肘窝、上臂,一路向上擦拭到腋下。每一次毛巾擦试过腋下时,那本来如同已经放弃了生命的颓废又破碎的男人,都会猛地一缩。
解开病号服前襟,白雨的毛巾避开所有的伤口,轻轻擦拭。墨云的胸膛布满青紫淤痕,肝脏手术区域更是疤痕狰狞。他沉默地擦拭着。
擦拭他的下肢,每次毛巾擦拭到大腿内侧,那个□□还处于偏瘫的人竟也有微弱的试图将腿并拢的动作。可是他做不到,他反抗不了,他只有源源不断地泪水。直到擦拭完所有,墨云侧躺着,额头汗湿,羞耻的红晕从耳朵蔓延到了胸口。
因为无法自理,墨云便拒绝吃饭、喝水。于是白雨板着脸不管不顾把饭一勺勺塞进他嘴里,汤汁溅到下巴也不管,墨云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眼睛赤红地瞪着他,但白雨只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比他更冷更硬,手上的力道也丝毫没松。“吃。”
墨云猛地偏头,将勺子里的粥打落在地,白瓷碗摔得粉碎,粥糊溅了白雨一裤腿。白雨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墨云则像个复仇成功的得意的孩子,带着一丝挑衅和破罐破摔的快意看着他。白雨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浑浊的粥糊上。他没吭声,把碎片扔到垃圾桶,然后站起身,走到墨云面前。墨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白雨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盛了一碗粥,再次拿起勺子,强硬地撬开他的嘴。这一次,墨云没有再反抗,只是死死地盯着白雨流血的手指,他甚至觉得,滑过他喉咙的不是碗里的白粥而是小雨的血。
有一天夜里,病房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墙灯。
墨云在昏睡中皱紧了眉,身体不安地动了动。
尴尬的便意,瞬间让他清醒。更为让他脊背发寒、恐慌瞬间扼住喉咙的是,他感觉不到那部分肌肉应有的收缩和控制力。他想喊人,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叫谁?谁都不行。
他咬着牙,试图凭借意志力,用尚且能动的手臂,把自己从那片令人恐惧的潮湿中撑起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湿透了病号服的后背,可腰部以下的区域,仿佛不属于他,纹丝不动。反而,每一次徒劳的发力,只让那令人绝望的温热湿意,蔓延地更开。
墨云僵在那里,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最终颓然跌回枕上。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灼热感瞬间充斥他的大脑和身体,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电流似的嗡鸣,和剧痛的心脏。他喘不过气,泪水不断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几秒钟,房门被极轻地推开,白雨端着温水壶进来,准备为他润唇。
他的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
白雨看到了墨云僵硬的侧影,和无端的泪水。
他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水壶,转身去储物间,拿出了干净的病号服、护理垫、温热的湿毛巾和新的床单。
他拉上了病床周围的隔帘,制造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哥,我给你处理好不好。”白雨说着要掀开被子,手臂却被粗暴地抓住了。
“出去。”墨云就算是死,也不愿让小雨看见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
“哥,睁开眼睛,看着我。”白雨的手被勒出了红痕,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墨云的泪水。墨云不肯,睫毛颤抖得厉害。
“墨云,睁开眼,看着我。”白雨的指腹些许粗暴地揉过墨云的眼睛。
墨云像是被这冰凉的称呼刺中了,立刻睁开眼睛,眼里不仅是屈辱更是对白雨的控诉。
白雨不在意,他边脱下他的衣服,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你觉得难堪,是因为,在你心里,照顾你的应该是你,被照顾的应该是我?”
墨云的瞳孔猛缩,抓住白雨的倏然地手松了。
“你不是说爱我吗,难道你只爱我光鲜的表面吗,哪天万一我也进了医院,你是不是会觉得我脏,抛弃我——唔!”
“别说了!你知道的,我爱你。”墨云捂住白雨的口,注意力早已从自己的不堪中转出,落在白雨的话语上。
白雨听言,没说什么,只是用温柔柔软的毛巾,为他清理。
墨云尽力地不去觉得难堪,可是,可是。
白雨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
他小心地抬起墨云无力的腿,更换护理垫,擦净每一处皮肤,换上干净的病号服。
最后,他拿着新床单,轻轻抱起墨云,一点一点铺好。
墨云被抱起来的那一刻,惊愕。
他的手环住白雨的脖颈,眼睛睁得极大,他不敢相信,白雨这瘦弱的身躯,竟然能将自己抱起来。
一切都收拾好,白雨去倒水。回来时,墨云偏头躺着,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安静地坐在床边,拉住墨云的手。
墨云将手抽回,嘶哑的声音响起:“...杀了我。”
白雨的心狠狠一揪。他没反驳,而是俯下身,在墨云泪水未干的眼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贴着墨云的耳朵,用只有他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哥,你体面的样子,你觉得丢脸的样子,你失控的样子,我全都想要。因为这样的你,谁也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
墨云猛地一震,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眼睛缓慢睁大,他颤抖着,喊出那个名字:
小雨?”
白雨轻轻地笑。他在墨云后颈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嗯。是我。”
墨云那泪水未干的眼角,又湿了。
“你记起来了吗?”
“哥哥,我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