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57、我不爱你

　　白雨的承认，确实让墨云在一定程度上放下了屈辱与窘迫，可随之而来的，一些事情，还是让白雨头疼。
　　白雨承认自己记得墨云，就像脱光了衣服一样，摆在眼前要面对的是，五年前他们分开时未能断开的滚烫的爱。
　　墨云没有顾虑，他现在已经有了曾经给不起白雨的一切。
　　当他的双眸带着滚烫的烈火深深凝望着白雨告诉他我还爱着你我爱你我爱你时，白雨却被高高涌起的冰冷的海浪淹没了。他张开的嘴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一个音符就被爱的海水灌满，耳边是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越发高昂深情的告白。
　　白雨会被淹死。
　　年少的他不知天高地厚拉起墨云的手就将他扣进了自己的世界里。那时，他的世界鲜花与青草，蝴蝶与小猫。五年来，他被推来推去，鲜花仍绽放着，散发的是恶臭，小猫和蝴蝶再也没来过。
　　他该如何面对墨云。
　　他要怎么面对墨云。
　　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从楼顶跳下去。
　　啊，他会死的。
　　哥哥可以走路了，他就悄悄的找个地方安静的死去。
　　五年来没有我这个累赘，没有人拖哥哥的后退，他成功了。往后没有我，他也会有光明的未来。
　　*
　　这天，许久未见的裴助里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看见墨总醒着正在看新闻，新闻播报的声音很小，他本纳闷儿，推开门彻底进去后，他看见隔壁床上还在睡着的白雨，他有了答案，火气也瞬间上来了。
　　自从墨总住院，公司由他代行职权，那些早就想上位的老狐狸们，闻着味儿就缠在他身上，两三天就给他惹一个大事，他哪里有时间睡觉啊他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
　　“墨总!!”裴盛毫不在意一边睡着的在他眼中的懒人，他故意拔高声音，装作看不见白雨，直径走到墨云床边。墨云眉头一拧，显然对裴盛的无礼感到不高兴，他食指竖在微微干涩的唇瓣前，让还要张口继续说什么的裴盛闭嘴。
　　裴盛的嘴巴不甘心的合上，他眼看着墨总忽视自己去查看那个白雨是否被吵醒。
　　白雨没醒。
　　裴盛站在床边，清了清嗓子，轻声问候:“墨总，你还好吗？”
　　“嗯。”
　　裴盛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抱在胸前，局促地说：“墨总，就是西港那块地皮，我遇到了一些困难...”
　　墨云嗯了一声，接过文件，一一过目。
　　“我们以前一直以来保持合作的评估机构海川，突然以技术原因单方面拒绝接单，72小时内完不成第三方环境评估，地皮就黄了，定金也没了。其他有资质的机构，要么档期全满，要么报价是平时的三倍...”
　　“半小时前的董事会上，赵副总为避免重大损失，建议我们接受寰宇科技的紧急入股方案，他们旗下有符合条件的评估公司，可以帮我们，但是，他们的入股条件...会稀释你名下超过8%的投票权。董事会，各有不同的意见。”
　　空气凝固了几秒。
　　墨云闭了下眼睛，睁开又看向天花板。他思索片刻，低声说：“海川是被赵副总收买的吧，收集证据，偷偷送给和我们竞标西港的对手公司。评估机构，找明澈环境，重启我们旗下极速品牌对他们打职业赛车的赞助。寰宇...查查他们上季度的资金链，看看他们是不是缺钱了，把缺钱的证据，在下次董事会上亮出来。”
　　墨云说完，见裴盛不出声，他疑惑地看去，只见裴盛双眼发亮，以极其崇拜的目光深情地望着自己，墨云顿了一下，将手中的材料扔给裴盛，合上眼睛。
　　裴盛赶忙接过，心想墨总就是厉害，他的声音振奋起来：“是！墨总我立刻去办！”
　　“去吧。”
　　“墨总照顾好自己，回到公司后记得给我加薪呦！”
　　裴盛说着，轻快地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病房恢复了安静。
　　墨云睁开眼，侧身安静地望着白雨。
　　白雨本背对着沉睡，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墨云趴着整个人陷进被子里，仔细看，还能看见眼下的乌青。
　　墨云安静地望着，以为他会这样睡下去，不料，白雨突然睁开眼睛，墨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偷看被发现，热流瞬间涌上脸颊。
　　白雨倒是没啥反应。他安静地望着墨云的脸颊泛起红晕，望着他干涩的嘴唇，望着他带着羞愤的漂亮的眼睛。
　　他越是那样安静地看，墨云越是脸红，最后忍不住歪过头，躲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通红的耳朵。
　　白雨起身了。
　　他理好被子，去洗漱了一番，回来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着温水和棉签，给墨云润唇。
　　“昨晚...抱歉。”墨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雨放下水杯，看向墨云的眼睛，“没事，你还疼吗?”
　　昨晚，墨云在幻痛中睡不着，白雨坐在床边照顾他到半夜，他好不容易睡过去了，白雨有些饿，下楼去买了个饭团吃完回去，打开病房的门，只见墨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水壶也倒着，墨云的衣服也湿透了，白雨立刻跑过去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墨云呢喃着什么，仔细一听是白雨的名字，他唤他别走，眼睛里是破碎的泪水。白雨沉默，他擦去墨云的泪水，在他耳边回应，小雨不走，小雨在。等墨云微微清醒，他给他换了衣服，擦了身子，抱着他一手换了床单，最后在墨云的执拗的要求下挤进墨云的床将怀抱给他。折腾到三点多，墨云终于安静的睡着了。
　　白雨抱着他，僵硬着身体，眼睛睁到了天亮。
　　他感受着骨骼之下的温暖的身体，想自己失去这个人有多久了，他们又有多久没有相拥过感受过彼此的心跳了。
　　想到一路以来的跌跌撞撞，想到一直明明很害怕却永远冲在前方的哥哥，他的眼睛泛起酸涩的痛。
　　墨云总喜欢对着太阳许愿，想让自己变得勇敢。他总说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可是，若他真的懦弱，他就不会活到这个年纪。活着的人，都是勇敢的人。
　　“在想什么？”墨云的食指点了点白雨的手心。
　　白雨回过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墨云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犹豫地说;“你变得安静了。”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白雨反驳。
　　“和我待在一起，让你感到窘迫了吗？”墨云垂下眸，声音沙哑。
　　白雨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极力压抑着什么，半晌他开口，声音极轻：“是我的问题。”
　　墨云的睫毛轻颤，他将头侧过去，不让白雨看见自己狼狈的脸。
　　“那...那你还爱我吗？”抖动的哭腔，像是泪水滑入嗓子眼之后的酸痛。
　　“我......不知道。”像一片落叶的叹息。
　　“不久前，你说了喜欢我的。”挣扎。
　　“安慰你。”死水。
　　墨云的肩膀轻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笑声。
　　“你伤害到我了。”
　　白雨低着头，空洞的双眸不断放缩，周遭一片漆黑，他置身于死水之上。
　　“我道歉。”
　　“你变了。”墨云也归于死寂。
　　“一切都在变。”白雨反驳。
　　“我爱你。没有变。”墨云通红着眸，转过头，看向白雨的眼睛。
　　白雨沉默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笑。
　　极其刺耳的笑声，不知道在笑墨云可怜的爱还是在笑自己可怜的样子。
　　墨云的瞳孔震缩，双指骤然收紧，他接受不了，白雨为什么轻笑，为什么，在嘲笑他？为什么？倏地，他用尽全力支起上身紧紧攥住白雨的衣领，他像疯子一般在白雨平静地注视下嘶吼：“我爱你...我是认真的...小雨，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我爱你啊，刚刚，刚刚为什么要笑？告诉我好吗，小雨，说你也爱我，小雨！”
　　“够了。”一声淡漠，让墨云的疯狂碎成狼狈。他的双眸冰冷，如同死亡之境。他缓缓开口，话语满是残忍：“墨云，你爱的是小雨！不是我。你爱五年前那个幼稚到可怕的小雨！别再说了，爱不爱，没那么重要吧。”
　　“小雨...”
　　“我去给你买饭，饿了吧。”白雨硬生打断这些没有意义也不想面对的话题，他自顾自地擦去墨云的泪水，将他放好在床上便直径离开了病房。
　　胸口传来剧痛，每呼吸一下所传来的疼痛好比□□在撕裂，耳边嗡鸣，白雨躲进了卫生间蜷缩着等待死亡的降临。被污染的情绪灌满的喉咙不知过了多久才得以呼吸，白雨沉默的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洗手池前狠狠用凉水冲了把脸，胸口不再那么疼，他打开门，回到走廊。
　　“让开！让开！！”
　　白雨下意识地后退，这突如其来的呼喊瞬间让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脏又不安的跳动起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墨云的病房前十分混乱，几个护士推着药品和器械冲进病房，主治医生和另外两个住院医师也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发生...什么了？
　　哥哥？
　　不详的预感犹如蟒蛇缠绕在他脖颈。
　　他的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的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像疯了一样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进病房，透过晃动的人影的间隙，他看见，墨云痛苦的蜷缩着，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皮肤毫无血色的死白。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曲线狂乱地起伏，仿佛心脏下一秒就要暴毙。
　　“哥！！”白雨要冲进人群拉住哥哥的手，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拦住了他。
　　“冷静！不要进去添乱！”
　　“他怎么了，刚刚，刚刚还好好的！！”
　　“急性应激反应诱发恶行心律失常，并怀疑脑血管痉挛或再出血！你离开后，病人是不是受到了强烈的情绪刺激？！”
　　白雨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去所有的血色。
　　是他...
　　他是凶手...
　　他伤害了哥哥。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淹没了他的眼睛。
　　“准备转运！直接介入导管室!”
　　病床被飞快地推了出去。
　　红色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
　　裴盛赶到医院时，红色的灯还在亮着。
　　黑暗笼罩下来的楼道，白雨坐在一边的椅子中。
　　火气与愤恨一并冲上心头，他攥住白雨的衣领，一拳头砸在白雨的右脸。
　　“不是让你照顾好墨总吗？！你要害死墨总是不是！你要死去死，别拉上墨总！妈蛋！”
　　鲜红的血液从白雨的鼻腔中缓慢流出，白雨垂着眸，没有丝毫的反应。他如同死人一般慢慢跌坐在椅子中。或许他已经死了。或许他正在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死亡。
　　他就那样任打任怨，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前的椅子中，意识越来越模糊，连墨云被推出来裴盛追了上去，他依然坐在那里。
　　他的思绪飘在空中。
　　它好像很痛苦。
　　可是它又觉得是它活该。
　　它便没有了痛苦的权力。
　　这痛苦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启齿难言。
　　雪花一片一片轻轻落下来，压在他肩上，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