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变之年》瑟莱恩

46、血与泪

　　子夜，月光残缺，蛇信嘶嘶，幢幢暗影悄然在后颈移动。
　　一座废弃的地下空间，寒气刺骨。
　　一只残破的白炽灯挂在头顶，一晃一晃，像是垂死的诅咒。
　　白炽灯下，有个白花花的肥肉在蠕动。他的双手，双脚被白色细绳绑住勒紧。
　　在他前面，明亮里，站着一个一身黑色束衣的男人。男人的面部被柔软的黑色面布挡住，服帖的面料勾勒出他下颌线的锋利。黑色紧身束衣紧紧吸附在他胸腹，壁垒分明的肌肉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他微微侧头，望向身后的阴影。
　　“动手。”
　　黑色海水般冰冷的声音，从未知的阴影里幽幽浮现，如同缓缓游动的蛇，突然倏地冲出一口咬住你的眼睛。
　　男人微微颔首。随之，他转过头，一步一步逼近那块蠕动的肥肉。
　　他单膝蹲下，一刀直刃猛地捅进那块肥肉里，鲜血喷溅。
　　男人双眸如雪山，极淡。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照片，放在半空，幽幽开口：“认识吗？赵剑。”
　　赵剑在地上蠕动，嘴被封住，支支吾吾，看见照片，他本来恐慌的眼睛瞬间被兴奋取代。

　　阴影中的人，指甲陷进肉里。

　　男人又一直刃，插进赵剑的左大腿，手紧紧握住刃槟，用力地拧了一圈。
　　“说话。”
　　赵剑的下/体流出黄色的液体。
　　他支吾了半天，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抬起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男人伸手，唰地一下将黑色胶布撕下来。
　　赵剑的唇瓣顿时爆开血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
　　“那是我儿子——呃啊！！！”
　　两只手抓住两只刀，同时用力拧。
　　深色血水与黄色液体融合。
　　“刘彪是谁？你们是做什么的？”
　　“呃…哈哈哈…不告诉你”
　　赵剑一口唾沫吐在黑衣上。
　　男人眉头一拧。
　　他伸手，将肉/缝里的刀，一刀拔了出来。
　　然后，他折叠好赵剑的手臂与大腿，用细绳狠狠绑紧勒住。
　　他起身，微微侧头，望向阴影，等待发令。
　　“扔狗窝。”
　　“明天晚上再来。”
　　“慢慢玩。”
　　钳了刀的声音，一声声，挂烂了赵剑的脸。
　　“是。”
　　男人声音极淡。

　　子夜，私人诊所。
　　幽幽通宁的楼道，一道人影越过绿色浮光。
　　小雨的病房门从外轻轻推开，那人影放轻脚步，带着一身刚洗过澡的冷冽气息，坐在了床边木椅上。
　　黑夜里，他的眼睛很亮。
　　他替少年掖好被子，又在少年眉间落下祝福一吻，长久沉默地望着少年。最后额头抵在少年手背 ，疲惫地睡了过去。

　　黑暗里，没有睡着的少年，睁开了眼睛。他偷偷地望着，男人脆弱的脖颈。

　　清晨，扣扣扣地敲门声 ，作为第一只鸟鸣，惊醒了墨云。
　　他猛地睁开眼，无措的视线落在小雨身上。
　　少年早就醒了。
　　他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墨云的心顿时软绵绵，他弯腰在少年眼尾吻了一下 ，温柔溢出眼眸，“早上好啊，小雨。”
　　少年的眼睛奇怪地滚动了一下，锁定墨云。
　　墨云见状，眯眼微笑以示好。
　　然而少年，只是看一眼他，就淡漠地将眼睛转过去。
　　墨云也只是轻轻地笑，像散落的桃花瓣。

　　护士拿来了一些早上换的药和小雨的早饭。
　　墨云让出位置，站在一侧。
　　同样是切除腐肉，消毒包扎的流程，今天，小雨没再挣扎。
　　他只是死水一般地躺着。
　　墨云倒希望 ，他能挣扎，把痛苦发泄出来。

　　沉默着 ，护士走了。
　　墨云回到床边坐下。
　　他拿着小雨的早饭，修长的手握住勺子 ，唇瓣轻轻地吹，慢慢地喂给小雨。
　　小雨格外听话。
　　他乖乖张嘴 ，一口一口吞下去 。
　　吃完了，小雨将瓷碗放置一边。
　　他看着小雨，唇角尽量上扬。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小雨眼尾，温柔道：“今天怎么这么乖…痛的话就咬我发泄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少年根本不理他。
　　他闭上眼睛，示意走人。
　　墨云的眼睛痛苦地一笑。

　　他站起身，睫毛垂下，“下午治疗时间，我会来的。”说完，他轻轻地离开了。

　　少年睁开眼，望着回荡的门声与离开的冷冽气息。

　　墨云回到孤寂的办公室，坐到堆满了文件的桌前，眼中的温柔顿时被疲惫取代。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前早已被泡好的咖啡抿了一口，开启了今天的工作。
　　他打开文件，看着看着，眼睛失了焦，什么都看不进去。
　　反复几次，他实在疲惫，直接拿起一踏文件，下了楼，推开小雨病房的门。
　　小雨看了过去。
　　看见是墨云便又将头转过去 ，望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呢？
　　墨云跟着看过去。
　　有秋天。

　　秋天有什么可看的，墨云垂眸在床边坐下，翻开文件。
　　阳光从窗棂洒下，一个成熟男人，一个少年，在同一个房子里。

　　下午，治疗室的灯光依旧惨白。
　　小雨绝望的嘶吼响彻整个楼道。
　　他双眸发红瞪裂，额角青筋暴凸 ，冷汗如雨下。
　　他没有再去攻击任何人，只是咬紧自己的下唇，咽下喉咙里潮水般的呻吟与痛苦。
　　结束时，他的身体微微痉挛。
　　墨云松开发狠的手指，虚脱了一般回到床边。
　　他轻柔地给小雨擦身子，指尖轻轻颤抖。
　　沉默的病房是被折磨的乏力。

　　小雨闭眼，安静地躺着。
　　突然，几滴冰凉的液体，像雨水那样的液体，落在了他脸颊上。
　　他睫毛轻颤，睁开眼看见墨云被泪水打湿的脸庞。
　　墨云低着头，泪水汇聚在高挺的鼻尖、瘦削的下巴，哭得像一个孩子。
　　小雨不懂。
　　怎么突然哭了。
　　明明刚开始还跟疯子一样。

　　他眨了眨眼，准备继续睡，却忽然听见那个男人开口，“我只是…想要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幸福…小时候…我没有能力…什么也给不了你…现在我终于有了能力…却还是…让你这么痛…小雨…我不懂…上天创造了两个孩子…却剥夺了他们的快乐…难道…有些孩子…被创造只是为了享受苦难吗…我看不懂…我不想让小雨痛苦…”
　　男人的泪水，滴落在小雨的脸颊上，一滴滴，捅穿了一道道厚堵的墙，在灵魂平静的湖水里掀起了涟漪。

　　小雨眨了眨眼 。
　　从前的冷漠他都是装的吗。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有那么痛么。
　　他不理解。
　　但是…
　　好渴…

　　突然，他拼力支起脖子，干涩的唇瓣碰了一下男人的鼻尖，很快又乏力地倒下去。
　　从男人眼眶里流出来的液体，没有雨水好吃，但是也滋润了他的干涸。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他没再听见男人的哭声。
　　只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的秋风里荡秋千，挥之不去——“谢谢小雨。我爱你。”
　　我…爱…你…
　　我…是那个男人。
　　你…是我。
　　爱…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天，黑了。
　　“墨总！有一辆车带走了赵剑，我们要阻拦吗？”
　　“不用。”
　　“好不容易抓到…就这么放走吗？”
　　阴影里的男人唇角勾起，眼眸尽显疯狂与暴力。他幽幽地说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