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45、爱与恨

　　第二天清晨，朦胧的天色里，病床上的少年先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床边的人，望着他手背上的咬痕，先是沉默着不说话，后又觉得那咬痕实在刺眼，就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墨云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把自己裹成饺子的少年。
　　墨云抿着唇，沉默的眼眸滑过几丝柔软。
　　曾经，他也是这般经常把自己裹成饺子，在被子下方捅开一个洞，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笑。
　　墨云怕少年太闷，手指轻轻拉了拉被子，那少年突然嘶哑几声，将头埋到更里头了。
　　墨云眼眸中寡淡的温柔淡去了，只是紧抿着唇，沉默地望着少年不小心露在外面的脚踝。
　　那里也布满了伤痕。
　　他静默了一会儿，忽地弯下腰去，在那伤痕上落下冰冷的一吻。
　　少年触电般的蓦地将脚收回去，藏到被子里。
　　墨云顿了一下，心脏一阵疼痛。他咬着牙关，淡漠地将手伸进被子里，穷追不舍地用那遒劲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少年的脚踝。

　　不要逃避我。

　　少年徒劳地反抗，墨云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那片皮肤，淡淡地开口“要不…在这里上个脚链？”
　　少年恨恨发力的身躯蓦地一僵，几秒钟的愕然后，那孩子掀开被子，赤红的双眸是全然地恨意，他像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试图撕咬墨云脆弱的脖子。
　　墨云轻轻地笑了一声，眼中闪过几丝脆弱的光。他侧头，修长的手轻轻地将自己的衣领往一侧敞开了些，任少年撕咬。
　　他抚摸着少年的后颈 ，眼中半是温柔半是阴鸷。他在少年耳边低语，“是不是…赵剑？”
　　“那个你尊爱的父亲，把你变成了这样？”
　　少年愤懑陷进墨云脖颈的牙齿忽地没了力量，他的唇瓣贴着那片湿软的皮肤，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是屈辱，是委屈，是惊愕，更是恐惧。
　　墨云轻轻地笑。
　　“哥哥给你讨回来这几年的委屈。”他的动作更温柔，抚摸少年的发丝，安抚他。“你在这里乖乖地养病。如果…”墨云温柔地抚摸一停，他的手捏住少年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如果你还想着丢下我逃跑…就不要怪哥哥狠心。”
　　“用在你身上的锁链，我五年前就准备好了。”
　　“毕竟，先抛弃我的人是你。”

　　少年一听到锁链，指尖抖了一下，看着男人眼中令人讨厌的笑容，他的双手扼住了墨云的脖颈。
　　他似乎全然不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只是把他当成了欺负自己的那些人的同类。
　　他想要杀死他最爱的哥哥。

　　墨云的脸颊有一瞬间的惨白，他垂眸看了一眼少年发狠青筋暴凸的双手，指尖下有麻麻地电流滑过，是委屈是无力。他抬头，脆弱地看着少年的眼睛，却不以为惧，“你要杀了我吗？”墨云眯眼微微一笑，悲痛似乎要从眼眶中流出来，“那杀了我吧。哥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哥哥做鬼，也爱你。”

　　墨云温柔地笑着 ，少年却是一阵毛骨悚然。
　　墨云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腰身，收紧，唇瓣自然地亲昵地诡异地吻了一下少年的眼睛，涓涓温柔溢出眼眸。
　　“你乖乖地待着，哥哥要去给你报仇了。”

　　从病房离开的时候，墨云眼中的温柔寸寸碎裂。

　　办公室里，墨云的手迅速地敲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裴盛走了进来。
　　“墨总，按照您的吩咐，我在集市附近买通了几个混混和目睹过可疑情况的小贩。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长期控制那个乞…小孩的是一个叫‘老赵’的赌鬼。经常醉醺醺地出现，偶尔往狗窝里扔点食物，更多时候是…咒骂和踢打。”
　　墨云的手一抖。
　　他抬头看向裴盛，哑声道：“最近呢，那个人有没有出现？”
　　裴盛看着墨总眼里挥之不去的痛苦色调，心里微惊，“路边的一些别的乞…乞讨者…说他天没亮就把人绑好扔集市里，等晚上集市彻底安静了就过来收走钱，把绳子解开让他自己回家。”
　　墨云的指尖颤抖，“那…小孩没吃的了呢？没有钱呢？”
　　裴盛看着墨总眼眶发红，连忙低下头，“这…没有被饿死…应该还是有善良的人给他吃的吧…而且…我还听说…那只狗是一直守在小孩身边的…听说它平时会找来一些食物…没钱的话…”
　　裴盛说不下去了。
　　没有挣到钱，换来的不就是伤疤。
　　“墨总…我不理解…如果那个人想要通过那个少年挣钱，他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找份工作…乞讨…也挣不了几个钱…”

　　墨云的泪水无声地落下，他望着电脑，安静地敲击着键盘，手抖个不停，好几次都敲错了。
　　“工作…只有健康的，正常的人才能工作…”
　　裴盛蓦地怔住，手足无措地站在。这辈子，他就没见过墨总哭。那个小孩到底是墨总的什么人。
　　他犹豫着，抬眸观察着墨总，还是轻轻地问出了口：“墨总…可能不太礼貌…我想知道那个小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墨云泪流满面。
　　裴盛等了好久没等到回应便想着作罢，这时，墨总的声音却带着一座秋的雨，淋了他一身。
　　“我爱人。”
　　裴盛错愕地望着墨总，眼睛瞪得像铜铃。
　　“哦…哦…以前怎么没见你提起过呢…”裴盛垂下眸，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
　　“提起过，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墨云的声音裹着寒冷的秋风，刺得裴盛浑身一痛。
　　他睁大眸，视线定在鞋尖渐渐失了焦。
　　墨云已经不哭了，望着电脑，他的眼里只有仇恨与狠厉。
　　“去查一下附近的乡县有没有同样的孩子。还有，派几个人，把他抓回来，仍在废弃地下室。”
　　“…是。”裴盛点头，看墨总没有了别的话，就缓缓退了出去。
　　办公室一片寂静，只有不断地敲击声从墨云指尖流淌。
　　他一刻也不敢停，眼睛被仇恨染成了血色。他仿佛一时间回到了五年前小雨抛弃他的那天，怔怔地回到屋里，不哭不笑，拿着筷子，机械地将米饭塞进嘴里。胃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他一边干呕着，一边固执地将米饭塞进嘴里——“叮铃铃！”
　　墨云的身体一抖，幻境破碎。
　　他点开绿色按钮，“喂，墨总，麻烦你来治疗室一下，这孩子一点也不配合我们治疗，我们也不能每次都打镇定剂…”
　　墨云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他飞奔着下了楼，冲到治疗室前，还没进门，远远地就听到了从门孔里传出来的尖叫。
　　他冲进去，一把抱住失控的小雨，温柔抚摸着他的头 ，轻声细语，“没事了小雨…没事了…，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少年并没有因为墨云而安静下来。
　　他顺势咬上墨云的肩膀，眼里同样是戒备与被冒犯的愤怒。
　　“墨总…这，这咋换药啊…”
　　“伤口又撕裂开了…”
　　墨云安抚着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暗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用约束带吧。用特制的柔软绒垫。”
　　小雨似乎听懂了墨云的话，眼里只剩被背叛的愤怒与恨意，他张开牙齿狠狠地咬上墨云的脖颈，势必要撕下一块肉来。
　　墨云没有阻止 ，他侧头露出更多的皮肤 ，任他撕咬。
　　“小雨乖…”
　　“上午不是说好了吗…”
　　“要乖乖治病…”
　　医生拿来了约束带，墨云抱紧了怀里试图反抗的人，帮助医生给小雨的四肢套上了约束带，将他固定在床。

　　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让病床上的小雨瞬间绷紧残躯。那双血红的眼睛恐惧喷涌。
　　护士戴着无菌手套的手试图靠近他身体上那些流着脓血的溃烂创口时，小雨的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尽管四肢被轻轻固定，他仍像被电击般疯狂扭动残躯，脖颈青筋暴起，用尽腰腹力量试图弓起身体撕咬，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消毒药水触碰伤口，镊子清除腐肉，冷汗浸透他单薄的病号服，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床单上无助地摩擦，弹动。

　　换药结束，小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地喘息，眼神涣散，残留的只有更深重的恨意。
　　墨云站在角落，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
　　他通红的眸，让病房里的所有人不寒而栗。
　　那里喷涌着杀气。
　　不小心对视上一眼，那杀气马上顺着藤蔓，捅入你的眼球，在你头上开个血窟窿。

　　病房安静了。
　　墨云走到床边坐下。
　　轻柔擦去那个满眼都是对他的恨意的人的泪水。
　　他的指尖移到小雨紧咬着的唇前，果然，那少年马上就松开了咬着自己的唇，一口咬住墨云的手指，发狠用力，将所有的愤怒集中到唇齿间。
　　墨云唇瓣惨白了一下。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的眼尾，温柔细语，“原来小雨这么疼啊…”
　　小雨丝毫不松口，不一会儿鲜血就从他的齿尖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