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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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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后。
2016年秋,京北下着冰冷的雨。
一辆迈巴赫急迅地从柏油路积水上飞过,锃亮的车身瞬间泥泞。
窗外CBD巨型LED屏上播放着一则商业新闻,标题醒目:「云天公司成立三年,估值从0冲到100亿美元!京北新一届科技新贵诞生!」。画面里的新贵墨云,西装革履,眼神淡漠与疏离。谁能想到,他五年前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少年。没爹没娘,孤苦伶仃。
“墨总!这已经是您闯的第十八个红灯了!”总助裴盛紧抓着扶手,声音发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墨总,仿佛冰山炸裂,露出底下焚心的岩浆。
男人紧抿着唇,下颌线绷紧 ,脚下继续发力。
最终,这辆价值近千万的庞然大物,从金融核心区,一头碾过一滩混合着烂菜叶和污水的泥泞,猛地刹停。
昂贵的定制皮鞋毫不犹豫地踩进腐坏的葡萄汁液和黑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
裴盛紧跟着。
墨总来集市干什么…
男人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在每一处角落搜刮。
最终,他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集市最深处的角落。
裴盛看过去,那里似乎是个狗窝。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窝,只是几块破木板和塑料布搭在墙角形成的遮蔽。
里面蜷缩着一团…人影。
裴盛睁大眼睛。
那竟然是人?!!
那个人脏的看不出轮廓。头发板结粘连,糊满污垢的脸早已看不出肤色。破布衣服下,裸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寸完好,新旧叠错的伤痕、溃烂的创口、污黑的结痂,触目惊心。
更骇人的是,那件宽大的破布下方,四肢的位置空空荡荡地瘪着,仿佛……什么都没有。
残疾…乞丐?
好可怜。
但是又让人很害怕。
怕靠近他…不小心染上什么不得了的疾病。
墨总几步冲过去,直直跪了下去。
裴盛:?!!!!
“墨总…!”裴盛的惊呼被雨声撕碎。
墨云的双手抖的不成样子 。
他想触碰乞丐。
可乞丐害怕地往后缩,喉咙里爆发出嘶哑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他们都有一瞬间的惊愕,也有一闪而过的担心,但他们看见那人脚上擦的锃亮的皮鞋时,他们谁都没有出声。
那个乞丐出现在这个集市里,有2年了。
起初有人可怜他,塞他钱。
后来听说乞丐身后其实是一个组织,就是用这种方式骗去他们的同情心挣钱时,就没有人再关心过他了。
男人不管不顾,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的脸和身体,抱着他往车里走。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眼眶骤红。
乞丐在挣扎、嘶喊,男人紧紧地抱住他往前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似乎在吞咽着坍塌的过去和现在。
“汪!汪!汪!”
突然,一只狗失了控,认定墨总为入侵者,大叫着露出森森白牙,撞过人群,直咬墨总的后腿。
“呃啊—”
墨总脸色霎时惨白,踉跄了几步,跪在了地上。
裴盛大叫着赶忙跑过去。
最终,迈巴赫载了一只脏狗,一个脏乞丐,还有一个被狗咬了的的总裁,前往金融核心区。
那个乞丐一直蜷缩着身体,从黑色西装外套里露出令人心惊的通红的眸。那已经算不上是人的眼睛,是两颗浸在血泊里的眼珠子,空洞地惊恐地死死地盯着一旁的男人。
墨云任他盯着,偏头望向窗外模糊的雨景。他上齿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试图禁锢住喉咙里一场要将他摧毁的海啸。
可最终,滚烫的泪,还是冲破堤坝 ,砸在他的手背上。
裴盛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
五年了,他从未见过墨云流露半分脆弱。
那个乞丐……到底是谁?
墨总没爹没娘,也没听他说起过他还有别的亲人啊。
私人诊所。
墨总打了疫苗,包扎了伤口。
乞丐不让外人碰。
谁靠近他,他就弓起背,如同防备的野狗,撕咬那个人的肉。
不过他的样子很滑稽。
他没有四肢。
如果咬不到肉,他就会扑腾跌到,就像不小心跌到的乌龟那般,怎么也起不来。
但是一旦咬到了肉,他就会像狗一样拼尽全力不放,通红的双眸中满是防备与狠厉。
医生没有办法,墨云说让他来。
墨云走了过去,坐在床边,伸出胳膊任他撕咬。
墨总的另一只手,拿着剪刀,剪开了那脏的不行的衣服。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人惊愕。
乞丐原来不是没有了四肢。
他的双臂在左右各侧,被折叠,用白色细绳密密地绑紧了。
他的双腿同样如此,被折叠捆绑。
墨总的手在抖。
青筋从手背,额角接连暴起。
他的喉结很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用剪刀剪开细绳。
乞丐的手忽然没了支撑,软软地垂落了下去。
墨总的勇气也在剪刀落下的一刻消失殆尽了,他让医生进来,给乞丐检查,自己快速地离开了治疗室。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渗出。
墨总一走,乞丐嘶哑着爬过去非人一般攻击那些医生,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医生给他打了一个情绪稳定剂,乞丐血红的双眸流着泪,不甘地睡着了。
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华灯融进雨水里,浓艳的色彩,滚烫地跳动着,随着人的情绪。
墨云靠在椅子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城市的灯红酒绿,被烟圈锁了笼,只剩无尽的秋雨,淋湿一个走不出回忆的人。
他的眼角,在喧嚣中滑落一滴泪来,融进黑暗里。
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爱心。那是用作业本的纸叠成的,已经有些泛了黄,落了秋。
爱心的旁边,是个撕的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纸条。它的上面落了很多折痕,应该是被塞进了爱心里头吧。
纸条上是个漂亮娟秀的字体,整整齐齐的写着:“如果你爱我,我将会痊愈。”
落款:小雨。
墨云以为,他用5年筑起的成功的高楼,足以焚尽曾经的屈辱与绝望。然而,仅仅只是那个人的名字一出现,那成功的高楼轰然倒塌。
残墙与尘土的白雾里,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祈求一个少年的回头。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脆弱的回忆碎了一地,墨云指尖自然地擦过泪水,哑声应允:“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从外轻轻推开了。
一步步走进来的人身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文件。
“墨总,他醒了。”
“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裴盛微颔首,走过来,将文件打开摆在墨云眼前。
“出来了。不过…很不好。”
裴盛斟酌着词句,“除了严重营养不良、脱水、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和感染…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精神状态状态。”
墨云的心沉了下去,指关节收紧。
裴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似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只会发出那种…嘶吼。对外界刺激反应极度惊恐,有严重的PTSD表现。”
“他的四肢呢,那种折叠…肌肉会萎缩的吧?”
“报告上显示他的身体上布满新旧伤疤包括但不限于鞭痕、烙痕、刀伤、骨折愈合后的畸形,但大部分身体机能尚存……墨总,这明显是人为的。”
“去查。我去看他。”墨云的声音沙哑地厉害,他绕过裴盛打开门,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上电梯下了楼,停在少年所在病房的观察窗前。
裴盛跟在身后。
墨总透过观察窗向内看去。病床上的少年比在狗窝里更显单薄脆弱,洗去了污垢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护士刚刚尝试喂了一点流食,此刻他累极了,闭着眼,但身体依旧保持着微微蜷缩的防御姿态。他的双手,无力地搭在洁白的床单上,关节处是明显的淤紫。
墨总紧抿着唇。
许久,他命言“你别跟进来。”,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盛应了一声,没再去看墨总的反应,上楼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墨云已经很轻了。
但病床上的人还是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睁开了眼。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被野兽般的恐惧填满。他喉咙里发出奇怪地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往后缩,却因虚弱和肢体的不便,只能在床上徒劳地挣扎,像搁浅的鱼。
墨云走到床边拉过一个椅子坐下。
他的手伸出来,轻轻地抚摸着那人的头,声音哽在喉咙。
“是你吗…”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听不见墨云的话。他只是本能地,伸着脖子,撕咬那个触碰着他头颅的手,眼里只有恐惧与警戒。
墨云的眼睛染上一片痛色 ,他望着床上的少年,望着他眼里的陌生与恐惧,心脏绞紧。
“不记得我了吗…”
“没关系,忘了也好…”
少年的牙齿陷进墨云的虎口,双眸血泪。
墨云伸出手,温柔地给他擦去泪水,“哭什么…”
“没关系…我会治好你…”
墨云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头,温柔地言语之下是被痛与恨撕碎成了两半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