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41、求你，别丢下我

　　“哥，我…准备跟父亲走…”白雨并未抬头直视墨云。他是被迫从胃里吐出这几个字的。
　　狭小的房间，静默、冰冷如同布满了倒刺的深渊。
　　墨云站在深渊里，哑然无声。
　　他听错了吗。
　　小雨…在说什么？
　　墨云的生命，迅速地干涸，他摇摇欲坠地抬起胳膊，指尖无力地伸向白雨。
　　求你…
　　告诉我…
　　刚刚是我的幻想。
　　求你…
　　求你…
　　求你！！！！！
　　哈啊—
　　哈啊—
　　墨云双腿发软，直直跪倒在地。
　　哈啊—
　　他喘息着，抬起苍白的脸，眼睛化作千千万万双手，拥住白雨。他虚弱地轻轻笑着：“小雨…别跟我开玩笑了…快去收拾衣服…明天我们就要…上火车了…”
　　“哥，我没开玩笑。”拥住白雨的千千万万个慈爱的手，被他冰冷的言语一刀腰斩。
　　鲜血喷溅。
　　嘀嗒—
　　嘀嗒—
　　“入秋了…不知道阿勒泰的树叶有没有变得金灿灿…”
　　墨云的眼睛凝固在一处，干涩的唇瓣却不停地一张一合。
　　倏地，他的头一转，眼睛直勾勾地刺向摇曳的白纱后辽阔的秋天。
　　树叶飘落，簌簌作响。
　　自行车碾碎了枯叶，回以笑声回荡在田野。
　　“哥…火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啊啊！好期待…阿勒泰肯定很美…”
　　“嗯，很美。小雨…也很美。”
　　“啊…真的吗？我很美吗？哥哥喜欢吗？”
　　“美。喜欢。”
　　“哈哈—”
　　少年的吻落在墨云的后颈，青涩又饱含爱意，“我喜欢你，喜欢墨云，我也喜欢你！”：
　　柔美的告白声远去，渐渐模糊，枯叶飘落，挡住了镜头。
　　“哥…你去打黑拳了对吗？”
　　场景蓦地从幸福坠入冰窟。
　　墨云霎时浑身一僵，瞳孔猛缩。
　　不可能…
　　小雨不会知道的…
　　“断了几根肋骨？脸上的疤痕其实不是摔跤得来的吧？”
　　墨云的肩膀害怕地颤抖。
　　小雨怎么知道的…
　　他会生气的…
　　我答应过他…
　　保护好自己…
　　可是…
　　“下一步呢？试药？卖血？卖自己？！”
　　不可能…
　　小雨…怎么知道的…！！
　　“哥哥，你还想为我献祭什么呢…你已然献祭了你的健康，你的尊严，你的未来，然后呢，下一个祭品是你的生命吗？”
　　“不！！小雨…我愿意！我甘愿！我…我爱你…这…不是献祭…我爱你…我要…给你快乐、幸福…我爱你…”
　　“够了！！！！”
　　“小雨…”
　　“我…承受不住了…”
　　是不是没有我，你会为了自己而活。
　　我也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我也希望你能说一句，为了我自己。
　　哥哥，请不要为我献祭生命。
　　如果将你推到神坛上的上的人是我，那现在我便要将你拉下神坛。
　　请回到人间的道路，哭哭笑笑。
　　等你明白了一切，我走了。
　　你的人生，我还给你。
　　我是卑鄙的偷窃者。
　　偷窃者。
　　偷窃者。
　　——
　　某天下午放学，白雨遇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赵剑。
　　如果赵剑没有提及墨云的话，白雨的脚步是不会为一个毫无责任心的男人而停留的。
　　“小雨？是…白雨吗？”穿着得体阔意的赵剑，声音带着激动，“我是爸爸啊…赵剑。你…都长这么大了…”
　　白雨愣住，眼神瞬间冰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立刻离开。
　　“等等！”赵剑紧紧地攥住白雨的手腕，“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是人！我当年抛下你们母子…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只是这么多年，每一天都在后悔！”
　　白雨皱紧眉头，无端嫌弃。
　　电视剧看多了吧…
　　白雨甩了甩手，奋力离开，却又被攥住手。
　　赵剑急忙道，声音压低，“我不求你认我…但我最近才知道…你跟你哥哥…墨云，过得那么苦…”
　　白雨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为何知道哥哥…
　　赵剑见状，立刻跟上，语气变得沉重而又关切：“我听说…那孩子为了你…走了歪路啊。打黑拳？多危险啊！那是要命的事！听说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脸上也是…”
　　白雨的瞳孔逐渐在震惊与惊恐中扩大。
　　他…在说什么？
　　他…又怎会知道？
　　赵剑看得出白雨心里在想什么，自然地一笑：“我混迹社会这么多年，总有我的门路听说。”
　　白雨的眼神瞬间被寒冰覆盖，“你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了。”
　　赵剑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故意打听你们的生活…只是…爸爸我现在……条件好了。”赵剑的语气变得极其诚恳，“让我帮你们，也是赎我自己的罪。墨云的爸爸墨昌死了，他还是我同事呢…不过…他欠了好多债，债主是肯定不会放过墨云的。刚好…我可以立刻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还清债务，体体面面地去阿勒泰玩。墨云可以继续上学，做点正经工作，而不是……”
　　他适时地停下，让“而不是去打黑拳试药”这句话无声地填满空气。
　　白雨沉默地站在原地，唇瓣止不住打颤。
　　墨昌死了…
　　并留下了债务…
　　债主…不会放过…哥哥？
　　荒唐！
　　墨昌的债，凭什么由哥哥来还？！
　　…
　　债主应该找过哥哥了吧…
　　就是那天吧，哥哥突然变的很奇怪的那天。
　　哥哥…
　　白雨的唇紧闭着，忽然，他抬头看向赵剑。“代价呢？”他冰冷地问，“你会这么好心？”
　　他可不信，赵剑的鬼话。
　　“代价？”赵剑苦笑一下，仿佛被这个词伤到了，“说代价太难听了。爸爸只是……有个请求。我的生意做得不小，但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亲人。我希望你跟我生活一段时间，不用很久，一两年就好。让我有机会弥补父爱，也让你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和资源。这对你的未来是最好的选择。”
　　“不可能。”白雨立刻拒绝，面露险恶。
　　赵剑并不生气，反而流露出一种“早就料到你会这样，我理解你”的悲伤表情。
　　“我猜你就会这么说。你和你哥哥的感情深，我懂。”他点点头，话锋却悄然转向，“但是小雨，你有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过？你留在他身边，就是他拼命的原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驱动他不断自我毁灭的燃料。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会拿你去当借口，逼你哥哥还钱或者做一些别的违心的事情？”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溪流水，不停地灌满着白雨的喉咙。
　　“你跟我走，他拿了钱，没了后顾之忧，才能真正开始为自己活。而你拒绝我……”赵剑长长地叹息一声，充满了无限的遗憾，“就等于你亲手选择留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你，下一次可能被打死在拳台上，或者因为试药而终身残疾。”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给你看了两条路。一条路，他拥有光明平坦的未来；另一条路，他继续在泥潭里挣扎，直到被吞没。选择哪一条，权利在你手里。”
　　“孩子，你那么爱他，你知道哪条路才是真正对他好的，对吧？”
　　你爱他对吧？
　　那就抛弃他。
　　没有你，他才能为自己而活。
　　恶魔的低语一遍又一遍撩过白雨的耳旁。
　　他懵懵懂懂，逐渐信以为真。
　　“你会帮哥哥还债？”
　　“当然。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哥哥能继续上学？”
　　“当然。没有你，墨云的生活负担自然会减少。”
　　“………”
　　“为什么要带走我？”
　　“弥补我的过错。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给你最好的。”
　　“把哥哥也带走吧。”
　　“…孩子，我会给他一笔报酬来作谢这么多年对你的照顾。”
　　“…哥哥往后的生活真的会好吗？”
　　“会的。”
　　“…”
　　“我…妈妈呢…妈妈过的好吗？”
　　“………”赵剑忽地顿住 ，似乎一时没有想起来他口中的妈妈是谁。“哦…嘉禾啊…她再婚了，嫁了一个医生，家境挺阔绰的。你的弟弟…算算也该八岁了吧。”
　　我的…弟弟？
　　他应该很幸福吧。
　　“那我跟你走。说话算数，要帮哥哥。”
　　“自然。”
　　———
　　黑色大铁门外，是几辆占满了狭窄街道的豪车。
　　赵剑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踏过高高的门槛，修长身影的带过几丝风。
　　…
　　“想必白雨已经说明了情况。我就不多说了。这是20万酬谢。谢谢你帮我照看我的儿子这么多年。”
　　“………”
　　空气死寂。
　　“哈哈，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那我就不说了。白雨我带走了，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
　　什么叫物归原主？

　　“哥…我走了…”白雨说要走，脚却丝毫未动，眼睛粘在墨云身上，希望墨云能留住自己。
　　墨云低着头，像干枯的白杨。他双拳紧握，“嗯…”，音容发虚。
　　走吧…
　　他会给你我给不了的未来。
　　走吧。
　　你幸福，哥哥也高兴。
　　走吧。
　　祝福你，自由的小鸟。
　　白雨静默了一下，咬紧唇瓣，冲上去拉着墨云的手腕将他拉到卧室锁上门。
　　“哥哥…不挽留我吗？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白雨红着眼眶，将墨云压在门后。
　　昏暗的卧室，混乱的心跳，交缠的呼吸，发红的眼眶。
　　“我…”墨云一张口，声音就抖了一下，似乎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我…祝你快乐…要…照顾好自己…要幸福。”墨云再多说一个字，泪水就要控制不住了。
　　白雨的喉结艰涩地滑动。他的双手捧住墨云的脸颊，用气声问道：“不挽留我吗？”
　　墨云望着白雨通红的眼睛，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打湿了白雨的掌心。他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挽留。
　　刚好。
　　你走了，也安全了。
　　那些人就找不到你了。
　　你平安，哥哥就放心了，无所谓了。
　　白雨的下巴止不住颤抖起来，他微微踮脚，仰头吻了一下哥哥的眼睛，泪水蹭在哥哥眼尾。
　　“能给我最后一个吻吗？”在墨云耳边，他颤抖着轻轻低语。
　　窗外似乎起风了，夕阳金黄色的光芒从摇曳的白纱中流泻涌入狭小的房间里。

　　最后一个吻吗…
　　“……好。”
　　他们的唇瓣，在金色的夕阳里，轻轻相触。
　　那不是吻。

　　那是一场濒死的告别。
　　是最后的铭记。
　　是绝望又最真诚的祝福。
　　那个吻，持续了十二秒。

　　墨云猛地向后退开，仿佛被那个短暂的亲吻烫伤。他踉跄着，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他再也无法抬头看白雨一眼，只是徒劳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门外。

　　“走……”

　　“……走。”

　　再不走。
　　墨云就会带着你逃跑。
　　逃到天涯海角。

　　白雨哭着，手下意识伸起给墨云擦眼泪，可哥哥不断地往后缩，他的指尖徒劳地圈起，他猛地转身，冲出了这栋破旧的房子，什么也没有带走，再也没有回头。
　　卧室里，墨云沿着门板，缓缓地滑落到地上。
　　夕阳最后的光芒，温柔地覆盖在他蜷缩起来的背上，仿佛想给予他最后一点温暖。
　　窗外，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
　　要走了…要离开了！要分开了！！！！
　　不要…
　　不要！
　　不要！！！
　　墨云连滚带爬，冲出门外，声音嘶哑，泪水无声，“别丢下我！”
　　汽车轰鸣着，擦过他的脚尖远去。
　　墨云追着，“不要…”
　　他追着，“不要离开我…”
　　他奔跑着，“我爱你…”
　　他摔倒了，“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
　　他又爬起来，继续追，汽车早已不见影子，“别丢下我。”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他又摔倒了，被嬉闹的孩子不小心撞到了，他跪在地上，喘不过气，蜷缩着身体，泪水刺痛了眼睛，“好疼…”
　　“至少告诉我…”
　　“你要去哪里啊…”

　　那个孩子，一把被母亲拉到一边挨训：“都说了不要在街道里撒野，在不听话，你也会变成他那样的傻子！”
　　“呜呜呜…我才不要变成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