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26、病变之年

　　三轮车从柏油路驶进被压实的泥土路。
　　天边的夕阳在就爬下了山巅，只留下火艳艳的尾晕。
　　熟悉的狗吠声，孩童在门口橙黄灯下的嬉笑声，随着清凉的晚风，一并灌进耳朵。
　　小云望着熟悉的这一切，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睡着的小雨。
　　三轮车突突地响，在坑洼的路上上下颠簸，声音格外地响亮。
　　“有车来了！有车来了！快跑到路两边去！”
　　七八个小孩，正在路中央打牌，听到三轮车驶过来的声响，带头的小孩儿收起卡牌大声指令。

　　小云认得这声音，是陈澜弟弟陈平安。

　　三轮车驶过他们站在两边的路中央，所有的小孩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是月月姐！”
　　“月月姐！”
　　“后面的那个是…墨云？”
　　“他怎么在这里？”
　　“你们没看到吗？他的怀里还有个小孩儿。”
　　“他是谁？好像是个男生？”
　　“不知道啊，墨云不是没有妈妈吗？他不可能有弟弟吧？”
　　“墨云何止没有妈妈，他爸爸也不是亲…唔—”
　　“嘘—谁让你说这个了…”
　　“唔唔—放开我！那本来就是事实！我爸爸给我说了！他爸爸就是干这个的，收养别人不要的小孩！”
　　“啊？那墨云也太可怜了…他那个爸爸还特别凶，像个杀人犯一样…”
　　“害，没办法了啊，爸爸说了，这就是他的命，他命该如此。”
　　“那他怀里的小孩儿呢？难道他也是被弃养的？”
　　“基本肯定了。说了呀，墨云爸爸就是干这个的。”
　　“哦…他们的爸爸妈妈真奇怪…生了怎么不养…”
　　“不知道啊…”
　　“我听我妈妈说过，他们有些人生孩子的时候太年轻，没做准备，就生了呀，然后孩子一哭，心态就崩了…”
　　“喂！别讨论别人了，天黑了，回家吧。”
　　“哦哦哦，那明天晚上还来这里玩啊陈平安！”
　　“知道了！回家吧。”
　　“拜拜喽！”
　　“拜拜！”
　　“拜拜二虎！”
　　“滚！谁是二虎？！”
　　“你啊！哈哈哈—”
　　“别跑啊，你给我别跑！”
　　“哈哈哈，追我呀追我呀—”

　　——
　　嬉闹声渐渐缩小，消失在了墙洞里。
　　三轮车稳稳停在了红色大铁门前，小云抱着小雨，小心地跳下了车。
　　“到家了，就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还得去学校哦，这两天的假我已经给你请了，如果身体真的没事的话，就去学校吧。”
　　“好。谢谢明月姐。”
　　“没事儿没事儿。以后有事会叫你的。”
　　“那我走了。拜拜！”
　　“那个，多少钱…”
　　“310元哦，就相当于你在田地里干了5天。所以不要急，姐姐现在不缺钱，帮得起你，等你有钱了再还吧。就这样啊。姐姐回家了。拜拜！”
　　“…”
　　“拜拜！谢谢你！”
　　“拜拜拜拜！”
　　小云站在黑暗的门前，望着三轮车远去，消失在街尽头。
　　他收回眸，准备从口袋中掏出钥匙，侧眸时，发现小雨的眼睛是睁开的，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小云的心脏一紧。
　　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背，“什么时候醒的？”
　　“很多小孩儿说话的时候。”
　　“嗯。”
　　“饿不饿？”
　　“不是很饿，吃了好多包子。”
　　“嗯…那吃不吃苹果？”
　　“好。”
　　小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了铁门。
　　“喜欢吃苹果吗？”
　　“喜欢。”
　　“喜欢什么水果？”
　　“苹果。”
　　“最喜欢的呢？”
　　“苹果。”
　　“…小雨，说实话。”
　　小雨见自己的谎言被拆穿，抱着哥哥的脖子蹭蹭他的耳朵。
　　“喜欢草莓。”
　　“嗯，还有吗？”
　　“还喜欢吃青葡萄。”
　　“好。”
　　“哥哥呢？哥哥喜欢什么呀？”
　　“苹果。”
　　“最喜欢的呢？”
　　“苹果。”
　　“…”
　　“哥哥，说实话。”
　　小云开了屋里的灯，露出亮亮的眼睛。
　　他笑着，“喜欢草莓。”
　　“喜欢青葡萄。”
　　小雨趴在哥哥肩膀的身体僵了一下，随之他抬头，按住哥哥的脸，“哥哥，不许学我。”
　　小云的眼睛泛着温柔的光，他看着小雨，在想怎么告诉他，哥哥没有最喜欢吃的水果。
　　“我没有最喜欢的。我都喜欢吃。”
　　“都喜欢啊…那我们把每一种水果都买一个吧。”
　　“好啊。”
　　小云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自己走过去到衣柜边，翻出了一件短袖。
　　“哥哥热吗？”
　　“嗯。很热。月月姐给的卫衣有点厚。”
　　小云边说着，双手交叉从头顶往后背伸过去抓住卫衣的下摆往上掀，下一秒，枯瘦苍白的后背露在空气中。
　　小雨盯着他的后背，从腰窝细细地往上移动视线直至后颈。
　　哥哥的脊骨凸出来了。
　　没有肉。
　　细看，还有青紫的伤痕。
　　那天那个男人踢的。
　　一定很疼。
　　小雨垂下眸，思考了一番，从床上下来，跑过去，突然地一吻，滚烫地落在青紫的伤口上。
　　“哥哥，这里还疼吗？”
　　小云僵住。他闭上眼，耳朵迅速晕开红晕。
　　到底谁教他的亲亲就不疼了…
　　“不疼了…我去洗个苹果过来。”
　　小云慌乱地跑开 。
　　小雨眨了眨眼，不知道哥哥在跑什么，回床上待着了。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小雨走过去，将窗户给打开了。
　　白色纱帘吃饱了风，浑身膨胀起变得圆润，再一下又一下地扑着小雨的脸颊。
　　小雨闭上眼睛，只觉得这扑过来的风像棉花一样柔软，让人感觉自己躺在猫的怀里。
　　窗外蛙鸣一片。隐约还能听见隔壁家院子里的小鸭子的声音。
　　小雨踮起脚，将自己的脸往窗口上伸。
　　他想看看，天空有没有星星。

　　小云端着切好的苹果，推开卧室的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小雨被卷进了摇曳的白纱里，只剩一截踮着脚尖的小腿露在外面。
　　他放下了碗，向着小雨走过去，一起卷进白纱里，和他吹拂同一片天空的晚风。
　　“小雨在看什么？”
　　“星星。”
　　“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点。”
　　“想看星星吗？”
　　“嗯。”
　　小云侧着头，视线温柔的注视着碎发下映着月亮的眼睛。
　　“小雨…”
　　“嗯？”
　　“手给我。”
　　小云伸出手。
　　小雨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的手交到哥哥手上。
　　“我们从那个门口出去，天空就会变得很大，星星就会更加闪亮。我们去外面看吧。”
　　小雨听哥哥这么一说，觉得非常有道理，自己为什么要一定把脑袋夹在窗户里呢。
　　他看着哥哥，眯起眼笑着，“好。”

　　站在院子里，天空确实突然就变大了。
　　小雨怔怔地望着，在想自己这么小小的眼睛，是怎么容得下这么大的天空的。
　　他又想，哥哥眼睛里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和自己所看见的一样吗。
　　他为什么看不见哥哥所看见的东西。
　　他为什么听不见哥哥所听见的东西。
　　他为什么不知道哥哥在心里想到了什么。
　　哥哥能听见他的心声吗。
　　透过眼睛，哥哥能看到我心里的我在做什么吗。
　　“小雨在想什么呢？”
　　说好的看星星，小雨却在看着脚尖出神。
　　“在想哥哥在想什么。”
　　“想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也在想。想不出来…”
　　“…”
　　小云看着小雨，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我们是两个人啊。”
　　“两个人为什么不行？”
　　“因为有两颗心脏。”
　　“那把它们揉成一个心脏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
　　“或许吧。不过，两个人怎么共用一个心脏呢？”
　　“我们把它放在容器里，嗯…还可以在容器里种点花草……像爸爸和妈妈养一个孩子一样。”
　　“爸爸妈妈是养，不是用。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心脏，也不需要去养别的心脏了。小雨的这个想法，好像还不够完美呢。”
　　“……我也不知道了。哥哥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共用一个心脏，但是，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话，我有一个方法。”
　　“是什么？”
　　“小雨，你可以问我呀！”
　　“…好像也对哦。不过，我问了，哥哥就会告诉我吗？”
　　“嗯，基本会吧。”
　　“那哥哥会骗我吗？”
　　“骗你什么？”
　　“编造一个心里的想法。”
　　“嗯，基本不会吧。如果骗了你呢？你会怎样，会讨厌哥哥吗？”
　　“不会。”
　　“那我真说谎了，你咋办？”
　　“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变得很乱。”
　　“…嗯。我不会对小雨说谎的。我保证。”
　　“嘿嘿，我也不会。”
　　小雨笑着，伸手让哥哥抱自己。
　　小云将他抱起来，两个人，都在遥望着天空。
　　“小雨。”
　　“嗯？”
　　“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走出去。”
　　“好哦，我会陪着哥哥的。”
　　“嗯。”
　　小云的手指摩挲着小雨的头发，眼里闪烁着泪光。
　　因为太幸福了。
　　所以想哭。

　　从前他也曾站在房顶遥望过同一片天空。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眼前只有一团乌黑的云。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院子里堆起，他爬到了房顶，以为他站的够高了他们就抓不住自己。可是真正站在房顶，他发现这个房子也没那么高，那些手争前恐后扼住了他的喉咙，心脏，肺叶，腿，还有嘴巴，眼睛。他在绝望中想要长出一对羽翼，飞到天空，一直飞，直到最后一只抓着他的灵魂不放手的手，也掉了下去，彻底的死了。那样的话，他该多自由。至少身体不用在蜷缩 ，它们伸展开最初的模样，重新生长，化为绿叶，落在天空，像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