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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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明月缓缓走过来将米汤放在床头柜上，视线扫过布袋，顿了一下，又缓缓落到小云身上。
“怎么样了，走起路来还疼吗？”
“不疼了 。谢谢你。”
“嗯。是不是没有翻开布袋啊？”
贝明月说着，眼睛指了指柜子上头的布袋。
“没有。”
“好吧。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就是给你俩带了个卫衣。小雨衣服上的血迹，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你们先把衣服换上，脏衣服给我，我给你们洗了。”
“月月姐，我可以自己洗衣服了。我可以自己洗。哥哥的我帮他洗掉。你做了饭，又走了很长的路来这里，已经很累了，谢谢你，这些小事我们可以自己做的。”
小雨一贯地笑着，仰着头，簌簌说了一堆。
贝明月看着眼前小家伙的笑脸，心里软软的。她也笑起来，“行吧。那就照顾好你哥哥哦。”
小雨使劲点头，“嗯嗯！”
“那我走了，晚上我再过来。”
“好！”
“明月姐！那个…我想晚上出院…”
“我已经好了，走路也不疼了…”
“我想出院…。”
小云喊住了贝明月。他站在床边，双睫乱颤，眼睛也不敢直视，手攥着衣摆 ，吞吞吐吐。
“那个…”
“住院费可以…”
“暂时帮我交一下吗…”
小云的耳朵迅速地红起来，后颈涌上阵阵滚烫的热流。
“我这里也有一些钱…”
“拉家里了。”
“回去我还你…”
“不够的话…”
“我多帮你们干点活。”
热流已经涌到了指尖，小云十分窘迫，十分地害臊。
这些话，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明明不想再求任何人的。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窘境。
明明有在努力，怎么还是走不出围满了人的泥潭。
没办法了。
他只能把头低的再低一点。
不是每一种脸红，都是值得被观赏的。
空气很安静，很滚烫。
他的心脏跳的很快，声音很大。
陡然，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真的没事了吗？”
“钱的事你别担心，姐姐给得起。”
“但是，出院的话，得确保你没事了。”
“你爸爸...被村主任带走了。”
“...你，真的没事了吗？”
小云的心脏在轻抚中慢慢安静下来，热意也褪去了一点，“我没事了。”
没事了。不会有事。每天都摔倒，已经不觉得疼了。
“那好，晚上7点我过来，你们准备好哦。”
“好。”
“好，那拜拜！小雨拜拜！”
“拜拜月月姐！”
贝明月走了。
小云在床边坐下来。
小雨一直拉着哥哥的手腕，哥哥坐下来，他跟过去，站在哥哥膝盖前。
“哥哥…”
“嗯。”
“真的不疼了吗？”
“嗯。”
“刚刚哥哥的心跳的很快…”
“嗯…”
“………”
小雨盯着哥哥的脸色，观察他眼里的波动。哥哥又不说话了。
小雨伸手，捧住哥哥的脸。
“哥哥，你不开心。”
他盯着哥哥的眼睛，那里像泡了水的玻璃碎。
小云抬眸，看着小雨的眼睛，睫毛止不住颤抖，泪水蓦地淹没了眼眶。
“嗯。不开心。”
他闭上眼睛，脸颊向一侧歪，蹭着小雨的手心。泪水滑过他隆起的鼻梁，也一同蹭在小雨手心。
小雨紧抿着唇，指腹擦去哥哥的泪水。
“那哥哥就哭一下吧。”
“我不看你。”
小雨说着，往前，手臂环住哥哥的脖子，抱住他。
“哥哥哭吧。”
“我不会偷看你的。”
小云安静地哭了。
泪水不断地涌出，滑过脸庞，聚在下颚，再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面上。
他紧紧地抱住小雨。
小雨的怀抱太过温暖，他的灵魂颤了一下。
非常地开心。
他的灵魂残缺的部分都被填满了。
渐渐，他就不哭了。
甚至情绪陡然猛转，他似乎变得有点开心。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抱住了我。
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原来被抱住，是灵魂都在发颤的感觉。就像颤颤花瓣。
他的手臂，环住小雨的力度越来越发狠，仿佛一头野兽正控制不住地要从他的指关节钻出来。
小雨有些疼。
他听见哥哥在笑。
可他前一秒明明还在哭。
怎么突然笑了。
很舒服吗？
妈妈以前抱住他的时候，他也不哭了，他反而很开心。
是身体很开心。
每一个细胞都很开心。
每一个神经都在伸展身体。
就好像残缺的部分回归了身体一样。
“哥哥 ，不哭了吗？”
“不哭了。”
“开心了吗？”
“很开心。”
非常开心。
小雨闭上眼睛，摸了摸哥哥的头。
“哥哥 ，疼…”
疼…
小云蓦地松开手 ，睁开眼睛，心脏慌乱不堪。
“哪里疼…”
“哪里疼？！”
小雨看着哥哥的眼睛，唇瓣微扬。
哥哥眼里的小鸟，又暴躁起来了。
小雨笑着，摸了摸哥哥的头。
“现在不疼了 ，哥哥刚刚把我抱的好紧…”
小云本来不知所措，可小雨的温柔落下来，他又害羞起来，垂下眸，一时不知道该跟随哪一个内心走。
“哥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抱抱？”
小云的耳朵又红起来，“喜欢…小孩儿都喜欢吧…”
小孩儿都喜欢？
小雨笑了。
“那爸爸抱你呢？”
“！！！”
“小雨...”
“不要！”
小云眼中的小鸟，又受到了刺激 ，扑扇着翅膀，卷起尘土。
“好啊，那就不要。”
小雨又抱住哥哥 ，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眼中明媚与狡猾尽显，“那哥哥以后就抱我一个吧。”
小云没多想，他也不敢想象自己会抱住除了小雨以外的任何人。
他点点头，“只抱你一个。”
小雨的眼睛又笑了。
＊＊＊
晚上，贝明月开着三轮车，来接他们两人回家了。
离开医院的大门，他们上了三轮车。
天边的夕阳如同灶膛里的火焰，泼洒在蜿蜒的柏油路上，将三轮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贝明月稳稳地开着车，发动机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田地间显得格外清晰。小云和小雨并排坐在后面车厢的硬木板上，身下垫着贝明月带来的厚厚的被子。
风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暖意和田野的气息，迎面扑来，强劲而又温柔。它调皮地钻进小云有些宽大的新卫衣，鼓荡起衣料，更肆意地撩拨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一股脑儿地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小雨也眯着眼，任风将他的短发吹得根根竖起，像只炸毛的小猫。他的眼睛也金灿灿地亮起来，他转头，看向哥哥。
小云下意识地抬手想压住头发，指尖却触到了饱满的风。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视野从未如此开阔过。
眼前不再是那高墙夹峙阴暗逼仄的巷子，而是望不到头的柏油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笔直地伸向遥远的天际线，仿佛没有尽头。路两旁是无垠的田野，风吹拂着农民工弯下的脊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远又长，他们一边唱着民歌，一边挽起袖子。更远处，是黛色的山峦轮廓，在天边划出柔和的曲线。天空高远辽阔，巨大的夕阳悬在西天，将云霞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橘粉，绛紫，瑰丽得令人屏息。
风灌进耳朵，吹散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沉闷。小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微腥，青草的清新，还有阳光烘烤后大地的暖香。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充盈着他的胸腔，心脏在肋骨下有力地又有些陌生地跳动着。
车轮碾过一个小坑洼，车厢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小云的身体随之晃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小雨，另一只手抓住了冰冷的车栏，用力握紧。怀里的小雨，三轮车的颠簸感，车栏粗糙的触感，掠过皮肤的疾风，无边无际的天地，他们是如此真实而新鲜。
他侧过头，想看看小雨的反应，然而，谁会想到小雨正在望着自己，他的视线刹不住车，直直跌进了小雨深沉的眸里。小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朵开始发烫。
“怎么看着我…”
“喜欢哥哥。”
“嗯？”
“哥哥很漂亮…”
“有多漂亮？”
“像蝴蝶。”
“蝴蝶？”
“掠过草原的蝴蝶。”
小云的下巴枕着膝盖，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小雨。从前的阴霾，挣扎和绝望，仿佛都被小雨温柔的话语，被这浩荡的风这无垠的路这辉煌的落日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包裹着，载向幸福。
小雨看着哥哥眼里正在绽放的常青树，顿了一下，又转过头，唇角扬起。他微微仰起脸，任风吹拂。晚霞的暖光温柔地涂抹在他的脸颊上，那双曾被阴郁笼罩的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整个燃烧的天空，亮得惊人。
小云微眯起眼，心脏幸福地抽动。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预感，他总觉得，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幸福。
“哥哥…”
“嗯？”
“我的心跳的很奇怪…”
“嗯？”
这时小雨忽地转头，伸手拉住了哥哥的手腕。他弯腰，柔软的脸在哥哥手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只小猫。他闭上眼睛，唇角依然保持着上扬的弧度，“我总感觉，我们是在驶向通往幸福的道路。”
“总感觉，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如此幸福。”
小云怔住了。
他的一只手抬起，虚虚地捂住嘴，眼睛错愕地震颤。
随之，他忽然笑了。那笑声轻盈，从喉咙深处溢出。
夕阳下，乌黑的睫毛上的泪珠如此地光莹剔透。
小云落满了霞光的眼睛侧移，看着小雨。他的唇角上扬着，“会幸福的小雨。”
我们都有强烈的预感。
贝明月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两个少年。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眼神明亮地望着远方，晚霞的金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乡间小曲，三轮车突突的声响，融入了这盛大而温柔的黄昏里。
往后，会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自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