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27、真相

　　第二天清晨，小云在公鸡的打鸣中醒来。
　　小雨缩在他怀里，睡颜安稳。
　　小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小猫一般的漂亮的脸，才舍得掀开被子起身。
　　昨晚吃完了苹果，太困了，忘了关窗，初秋的凉意，不得不叫他们缩进被子里。
　　他拉上被子，将小雨裹紧被子里，如同饺子一般，满意地轻轻地出了门。
　　和往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他熟练地找出蛇皮袋，出了门。
　　只是这次，他的眼睛亮的惊人。仿佛他的眼睛，终于迎来了一个迟来的春天。
　　街上行人零碎，天刚刚翻了肚皮，睁开眼睛的大多数是动物。
　　一路上，小鸭子们求喂的叽叽喳喳声，鸡鸣声，狗吠声，还有带着湿润露珠的鸟鸣声，带着凉意，灌入他眼睛的春天中。
　　他沿着沟渠走着，湿润的青草滑过他裸露的脚踝，十分冰冷。
　　清晨的田野，湿润，幽幽，带着一种生命的原始。
　　他弯腰捡过去那些压在青草身上的塑料瓶，脊背扛起微微鼓起的蛇皮袋，一直走去。

　　等到蛇皮袋装满了，自己抬不动了，他往废品店走。
　　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他抵着头，沉默地走去。
　　不一会儿，汗水便浸湿了额发，刺进他的眼睛。
　　他安静地走着。

　　只是他的心脏忽然就不安静了。
　　他想着，捡废品根本挣不了太多钱。他不能一直这样扛着巨大的蛇皮袋走。
　　他得想办法。

　　生活中的意外太多了，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得想办法。
　　…
　　沉重的思绪又给眼睛的春天蒙上了阴郁的薄雾。
　　“哈哈，哥哥，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小雏菊啊，这都看不出来，笨蛋。”
　　先飘来的是一个女童纯真的声音，小云的思绪忽地被打乱，他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废品店门口。
　　接着飘来的是个男童的清朗的声音。
　　废品店的大门敞开着，只见在一堆干净的纸箱子中间，一个5，6岁的女孩和7，8岁的男孩躺在摊开的纸箱子上，手里握着画笔，在纸箱子上画画。
　　小云不认识他们。
　　刘庆阿姨也没有孩子。
　　他们是…？
　　小云抿着唇，抬脚走进去，目光四处搜索着刘阿姨。
　　“呀！小云来了！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啊？是不是生病了啊？”
　　刘阿姨的声音从身后忽地响起。
　　小云抖了一下，转身看见刘阿姨从大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阿姨早。这几天生病了。”
　　“我就说嘛，来，没吃早饭吧，刚好我刚刚去镇上买了些肉饼回来，你吃点。”
　　“不…不了阿姨。谢谢你。我还要去学校，我得赶紧走。”
　　“着急啊，那我赶紧把东西给你称了。”
　　“嗯。”
　　“初蝶，嘉树，快来吃饭！”
　　刘庆望着那两个小孩儿，轻喊着。
　　两个小孩儿一听，眼睛睁的圆圆的，亮的很，向着刘姨跑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这才看见了刘姨旁边的小云，他们的步伐忽地慢下来，笑意也淡了几分。他们的目光带着警惕，落在小云身上。他们走着，躲到刘姨后边，抓住刘姨的胳膊。
　　“妈妈，他是谁？你又收养了别的孩子吗？”
　　“哎呦，说啥呢，他是客人呀，来卖瓶子的。”
　　“哦哦。那就好。”
　　知道小云只是个客人，男孩儿眼中的警惕这才消失。他从刘姨手中拿过饭，拉着妹妹的手，消失在了拐角。
　　刘姨目送着他们，他们离开了，她便开始整理小云的瓶子。
　　“阿姨，他们是，你收养的？”
　　“…算吧。不过是亲家的。”
　　“为什么？”
　　小云不解，为什么把自己的孩子给别人。
　　“害，你还小，不懂。初蝶她，家里人想要男孩，但是又只能生一胎，他们想要第二个孩子，又不想罚款，只能把孩子送人了。嘉树是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们家只是个普通的种田的，没有钱治疗，想放弃那个孩子，我看不得这种……就把他收养了。”
　　“一个小孩儿突然不见了，他们不会去查吗，不会被发现吗？”
　　“他们既然能扔掉孩子，当然也有办法应对检查啦。有些时候，一条人命抵得过一只廉价的烟头。”
　　“……为什么要这样。”
　　“……命吧。”
　　“…你收养他们，不会被查吗？”
　　“没事儿，这好办，老娘有钱！”
　　“……嗯。现在被弃养的孩子也还很多吗？”
　　“多啊！那可多了。这个镇不就是？”
　　“……会有一天，一切会变好吗？”
　　“…会吧。会的。正义总会来的。”
　　“嗯。”
　　“给10块钱。”
　　“谢谢阿姨。”
　　“没事啦，多吃点，好好学，从这里走出去，说不定，说不定你就是那个正义的一员呢？”
　　“…好。”
　　“嗯，拜拜。”
　　“拜拜阿姨。”
　　小云转身，走出了废品店的大门。
　　太阳从东方探出了头，透过树梢，光柱打在大地。
　　小云望着那升起的太阳，心中却是一步步坠落的星辰。
　　他抬脚赶路，走向包子铺。
　　…弃养儿童。
　　他的心越来越沉重，从胸膛软绵绵地垂落到了膝盖前。
　　小雨是被弃养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收养了他？
　　“我妈妈和你父亲认识。”
　　小雨是这么说的。
　　那就更不该啊。
　　我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妈妈知道吗？
　　认识的话，应该知道啊。
　　知道还把小雨亲自交给恶魔？
　　这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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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呢？
　　我也应该是个被弃养的吧。
　　他们把我扔在了什么地方呢…
　　是个黑夜吧。
　　毕竟我这么怕黑。
　　垃圾堆旁吧。
　　毕竟我从记事以来就在捡垃圾了。
　　……
　　是这样吧？
　　爸爸，妈妈。

　　——
　　小云是跑着回到家的。
　　将小雨一个人放在家里，很不安心。
　　明月姐说，爸爸被村主任带走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总会回来的。在一个他不确定的任何一个瞬间。
　　他什么也保证不了。
　　他跑的越快，恐慌就追的越快，马上就要捅破他的胸膛了。
　　“咚！”
　　大门被毫不留情地被推开，小云一口气跑进了屋里。
　　没有人。
　　心脏似乎要爆炸了。
　　他转头搜寻，鼻尖闻到了火柴燃烧的青涩味道。
　　他立刻冲进厨房。
　　小雨环住手臂，坐在灶台前，望着灶膛里燃烧的火焰。
　　小云的喉咙咽了咽，心脏剧烈跳动后的灼热的烧意瞬间从后颈如电流般散开。
　　他走过去，蹲在小雨身侧，抬头望着他。
　　小雨只是看着火焰。
　　他不理他。
　　小云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双手捧着肉包子，递到小雨眼前。
　　小雨的眼眸动了一下，静静地望着那包子，不说话。
　　小云知道小雨不开心了。
　　为什么他难过了？小云回忆起从早上醒来到出门的每一刻回忆。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没有跟他讲他要外出？还是因为他想家了？还是因为别的？到底为什么？
　　小云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小雨的指关节。
　　小雨扔没有动。
　　“哥哥…”
　　“嗯？”
　　“你不喜欢小雨。”
　　小云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没有。”
　　“那就别锁门。”
　　“你不喜欢？”是因为我锁了门吗？今天早上出门，我连同内房的门也一起锁了。
　　“妈妈白天上班就是把我锁在家里的。我们住在地下室里，那里没有太阳。”
　　“……对不起。”
　　“很黑。我很害怕。”
　　“对不起。”
　　“………”
　　“我不喜欢别人将我锁在房子里。”
　　“对不起。”
　　“哥哥哭什么？”
　　小雨转身，指尖从哥哥眼尾滑过，带去一片湿润。
　　“对不起。”
　　小雨并没有想让哥哥哭的。
　　他静默了一下，倾身，唇瓣碰了碰哥哥的眼睛。
　　“哥哥，对不起没有用。”
　　他的指尖拂过哥哥的发丝。
　　“我要的是你的保证。”
　　“……”
　　“可是…不锁门…万一 ，爸爸回来了，他…又伤害你…”
　　“哥哥，你锁门了同样是在伤害我。”
　　“……”
　　“难道我只配从门孔看世界吗？”
　　“……”
　　小雨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小云。
　　他的瞳孔猛缩，心脏骤停。
　　是的。
　　他也在伤害他。
　　“对不起…”
　　他在伤害小雨…
　　“对不起…”
　　小云的脸颊被柔软的手捧住。
　　“哥哥，抬头，看着我。”
　　小云的眼角滑落着泪水，他抬起模糊的眼睛。
　　小雨地指腹，重重揉过小云睫毛上的眼皮，豆大的泪水生生被挤出，小云的眼眸方才恢复澄明。
　　“不要说对不起。要说，我以后不会再锁门了。”
　　小雨看着哥哥，一字一句教他怎么说。
　　“我…我”
　　小云刚要开口，下巴却又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又流下来。
　　小雨静默下来。
　　到底是谁要哄谁啊。
　　早知道哥哥这么爱哭，他绝不置气。
　　小雨微微叹气。
　　他起身，坐到哥哥怀里 ，抱住他的脖子。
　　“哥哥，不哭了。”
　　“哥哥来了，小雨也不害怕了。”
　　“况且这个放在还有窗户，有太阳，还有小鸟，我没有很害怕。”
　　“哥哥不哭好吗。”
　　“哥哥今天不是要去学校吗，哥哥不怕迟到吗？”
　　小雨温柔地哄着。
　　小云慢慢不哭了他将自己的头埋在小雨怀里，“我…以后不会锁门了。”

　　“好啊。”
　　“那万一……”
　　“我会跑掉的哥。”
　　“嗯。要跑的很快不要被他抓到。”
　　小雨笑着，摸了摸哥哥的后脑勺，“好。我答应哥哥。”
　　“嗯…”
　　“哥哥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好。”
　　说了好，小云却迟迟不抬头。
　　小雨笑着，“哥哥，眼睛肿了吗？”
　　“嗯…”
　　小云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哥哥真可爱…”
　　小雨摸了摸哥哥泛红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