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17、送你一朵小红花

　　一下课，我就跑向了家。
　　我记得，当我在教室里时，外面下了雨。
　　不过，现在已经停了。
　　可我还是放不下心。小孩儿他又做了傻事，将自己淋湿了生病了可怎么办啊。
　　我奋力往前跑着。看着那从乌云的缝隙露出来的金黄天光，我想，每天这么跑来跑去的，我早晚都得拿个田径冠军。当然，我是开玩笑的。别惩罚我。
　　我一路吸着这被雨水洗刷得异常清冽的空气，肺里装满了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的微腥。
　　不得不说，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雨后的大自然的味道。尤其是这被湿润过的土香，我一闻到它，我就会走不动路，我会变成没有任何杂念的好人，准确的来说，我会变成一棵树。

　　雨后的小村，喧嚣仿佛被雨水压进了泥土深处，只余下鸟雀的欢鸣在枝头跳跃。
　　路边的水沟里，水流潺潺，冲刷着鹅卵石。
　　我终于跑到了家里，推开吱呀作响的红色铁门，穿过院子，轻轻推开里屋的门，推开卧室的门，我看见小雨还在沉睡。
　　我轻轻走到床边，望了他一会儿，他睡得好安稳，他的睡姿也很乖，简直就是一只白猫啊，脸埋在双臂里，蜷缩着身体。
　　我又不得不感叹，他的妈妈为什么会不要他呢。
　　我看了一眼又一眼那张恬静的睡颜，心中稍定，起身再次出了门。

　　柴火已经用完了，我得趁着日落前捡一些回来。
　　雨水冲刷过后，沟边，田埂旁散落着不少被风雨折断的枯枝。
　　我弯着腰，沿着湿润的沟沿拾捡，将那些长短不一的湿柴拢在一起。
　　泥土的清新气息包裹着我，远处田野在雨后显得更加绿意盎然，天地间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茫茫。
　　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梢、在田野上空清脆地鸣叫着，此起彼伏，燃烧着雨后的生机。
　　我将捡拾好的湿柴仔细地捆扎起来，蹲下身，将它们扛在我的肩膀。
　　好重，我肩膀一沉。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沿着来时的泥泞小路，一步步往回走。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草木的芬芳，耳畔是悦耳的鸟鸣，肩上的重量虽沉，人却轻得很。
　　推开家门，我正要将柴禾卸下放到厨房檐下晾着，目光却被院子里的景象定住了。
　　积水未退的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赤着脚，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或是水下游动的小虫。
　　他不知何时醒了，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沾满了泥点，原本干净的白衫也蹭上了几道泥痕。
　　“哥哥！”
　　听到开门的声音，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咧开嘴，露出灿烂笑容，朝着我跑了过来，小小的脚丫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心头一软。
　　我将柴禾放在地上，上前，没等小雨跑到跟前，便俯身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的身体带着雨后的凉意和泥土的湿润。
　　“不要赤脚站在泥水里，会着凉。”我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提醒他。
　　我抱着小雨走进里屋，将他放在那张斑驳的红木凳子上。
　　我转身去厨房，用热水壶里还温着的水兑了些凉水，调好温度，端来一个小木盆放在小雨脚边。
　　然后，我蹲下身，握住小雨冰凉的脚踝，将他沾满泥浆的小脚丫轻轻放进温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皮肤，小雨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我仔细地帮他搓洗掉脚趾缝里的泥污。
　　看着那身脏污的衣服，我干脆帮小雨脱了下来，又去自己那翻找出干净的卫衣和一条略长的裤子给小雨套上。

　　“开心吗？”
　　“嗯！”
　　他说他开心，那我也开心。
　　我好开心，他说话时在看着我的眼睛。
　　他终于笑了。
　　他又变得爱我了。
　　“你要自己玩一会儿吗？我去做饭了。”
　　小雨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我安顿好小雨，走进厨房。
　　我先将那捆湿漉漉的竖柴解开，摊开些放在靠近灶膛的地上，让灶膛的余热和空气能慢慢带走些水汽。
　　然后开始忙碌。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协声。
　　我仔细清洗着昨天买来的土豆和白菜，水声哗啦，冲刷着蔬菜上的泥土。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湿柴起初冒出浓重的白烟，噼啪作响，但橘红色的火苗最终还是顽强地跳跃起来，驱散着雨后的湿冷，将小小的厨房烘烤得暖意融融。
　　我将土豆切成细丝，白菜掰成小块，油在锅里发出滋啦的轻响，蔬菜下锅翻炒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渐渐弥漫开来。最后，我掰下一小把挂面，看着它们滑入翻滚的水中，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窗玻璃。
　　当我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厨房时，目光在院子里搜寻到小雨的身影。
　　院子角落，那片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的杂草丛边，小雨正躺在一个铺开的干净的麻纸袋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草茎，双手枕在脑后，仰着小脸，望着头顶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正逐渐透亮的天空。
　　许久未见的阳光，忽然又恰好穿透了云层的缝隙，温柔地笼罩在他身上，给他漂亮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眯着眼睛，唇角弯着恬静而满足的弧度。
　　我的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我轻轻走过去，在小雨腿边的麻纸袋上坐下。
　　“哥哥…”小雨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他抽出嘴里的草茎，递到我面前，兴奋地说：“草是甜的！你尝尝！”
　　“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咬住了小雨递过来的那截草茎的末端。
　　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而原始的苦涩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青草的生腥气，直冲我的喉咙。
　　“唔…”我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强忍着那股强烈的酸涩感才没立刻吐出来。
　　就在我努力控制表情时，耳边却响起了小雨清脆又促狭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我骗你的啦哥哥！”
　　“哥哥真可爱！”
　　小雨笑着，望着我微红的脸颊。
　　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这个看似纯良的小家伙给骗了。
　　我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回应这陌生的调侃和“可爱”的评价，只好佯装板起脸，声音却温柔：
　　“…吃饭了。”
　　“哥哥，我想在这里吃！”
　　小雨坐起身，指着洒满阳光的麻纸袋和身旁的青草地，眼睛亮晶晶地恳求。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点点头，转身回屋，把另一碗面也端了出来。
　　于是，在这个雨后初霁的傍晚，在破败的农家院子里，在杂草丛生的角落，我们两个并排坐在铺开的麻纸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开始了我们在这个屋檐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晚餐。
　　凉风习习，带着湿润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温柔地拂过我们的发梢和脸颊。
　　远处，隐约传来村子上归家人们的交谈声，谁家狗儿的吠叫，邻院公鸡的啼鸣，还有树梢上不知疲倦的鸟雀啁啾……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令人烦躁。
　　我低头吃着面，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小雨。
　　小雨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满足地咀嚼着，阳光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而踏实的暖流，缓缓地流淌过我的心田，冲刷着那些盘踞已久的冰冷藤蔓和苦涩海水。
　　我好幸福。
　　我垂眸，想着。
　　…
　　饭毕，夕阳的金辉彻底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待在家会不会很无聊？”
　　我收拾着碗筷，轻声问坐在麻纸袋上，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一只爬上草叶的瓢虫的小雨。
　　“想出去走走吗？”
　　小雨立刻抬起头，小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可以吗？”
　　“当然。”
　　夕阳无限好，我牵着小雨的手，走出了那个沉寂的小院，走向村子中央那片熟悉的小湖。

　　湖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碎金，几只水鸟悠闲地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与之前独自面对这片湖水时的压抑窒息截然不同，此刻，我只觉生命真美好。
　　小雨明显也开朗了许多。
　　他松开我的手，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鹿，在湖边柔软的草地上小跑起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触沾着水珠的青草。
　　他跑到水边，蹲下来，用小手掌撩起清凉的湖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还发现了几朵小红花，他毫不犹豫摘下那几朵小花，攥在手心里，然后跑回一直静静站在岸边含笑看着他的我身边。
　　“哥哥！”
　　小雨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辰。
　　他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手，将那几朵还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微小的野花递到我面前，声音清脆而认真：“给阿云。”
　　我愣住了。
　　夕阳的金辉落在我微微睁大的眼睛里，也落在那几朵无比鲜活的小花上。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鼻尖，直抵眼眶。
　　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
　　我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他的花。
　　野花细嫩的茎秆轻轻触碰到我的掌心。
　　许久，我歪头轻笑：
　　“谢谢小雨。”
　　“我真的，很开心。”
　　我真的，好幸福。
　　湖面上，晚风拂过，碎金摇曳。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水面，翅膀划开金色的涟漪，飞向被晚霞烧透的天际。

　　世界在暮色中显得如此辽阔而温柔。
　　我真的，好幸福。
　　“不过，下次遇见小红花，不要去摘它。”
　　“为什么？”
　　“因为它属于自然。”
　　“可是哥哥喜欢花。”
　　“那，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自己的花怎么样？”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