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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逃亡 ...
这几日,爸爸又不见了踪影。我对此见怪不怪。
他不回来最好,瞧,空气里那层终年不散的劣酒与汗馊的浊气,终于淡了些,我甚至能敞开口呼吸。
原是,我听从小雨的话,乖乖地去学校,但是,我实在不想去,终于有一天,我偷偷的弯着腰逃出了课堂,而后,我无所谓地直接不去学校骗小雨说我们放了假。学校,同罪恶的父亲一般,只有逼仄与喧嚣,我在那里多待一秒,我的生命就会多腐烂一份,直至臭死。不过,如果他们不往我的身上吐口水的话,如果我有朋友的话,我或许会很愿意去学校。不过,这个场景我只能在那该死的地狱中亲眼一见了。
天色未明透,我便起身。并非勤勉,实是胃里空得发慌,睡不着。灶是冷的,缸是空的。小雨还蜷在里屋的薄褥里,睡得沉静,鼻息轻细,实在香甜。他的模样,是那样的脆弱又美好,我的心口无端地紧一下,又爆发出那母亲般的怜爱之意。只有面对这般可爱的生物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具有良知的人而不是没日没夜吸收着世界的戾气的鬼魂。
我拿起门后那个早已磨得发亮的蛇皮袋,还有一柄生锈的柴刀。开门时,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吱呀——”一声,虽然它每天都如此凄美地叫但我还是吓了一跳,它早晚会惊醒睡梦中的小雨。瞧,屋檐下的两只麻雀已经被它惊得扑棱棱地飞走了。飞走时,还叫了两声。沉寂的村落,在这麻雀的叫唤中醒了过来,连流动的空气开始唱起了歌。
我悄摸摸去到村后的小山里。虽然那里有满山的柴,可我不敢多砍。村有村规,山有山主,哪些地方的枯枝可拾,哪些林木的断杈能动,早就规定好了,不过,我不是看了村规才知道的这些,我是往日天天偷偷跟在村里拾柴的老人身后,观察他发现的。也因如此,我差点没被打死。不过,派上用场就够了。我在林子的边缘处逡巡,专挑那些被风雨打折却又未完全朽烂的枝桠快速地砍下它们,我想,若非为了生活,我倒想好好地帮这些树枝包扎伤口。这么一看,人活着简直就是罪过。
手指触到冰冷的树皮,树皮上湿滑的苔藓黏了我一手。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怕那些苔藓中有什么不得了的物质以至于让我一命呜呼。死可以,但不能如此糊涂地死啊。瞧那荆棘,常在不经意间勾住我的裤脚,或是在我手背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痕,起初并不觉疼,等汗水浸上去,才火辣辣地醒过来,疼地我难过啊又开始诅咒它们也下地狱吧不过转念一想算了我也是下地狱的它们就放过我吧别跟着我来。我将寻到的柴枝拢在一处,用麻绳捆扎结实。那分量压在我单薄的肩背上,我的骨头和它的骨头碰撞摩擦,一步一顿地走回家去。每次将那些柴从肩上卸下来,我都有一种我的骨头变少了的错觉,不过这也无所谓了,看着那满满的柴,我的心里也踏实不是吗。而且,虽然这确实很痛很累,却比教室里那些虚浮的目光与窃语讽语,要好受得多。或许,我天生不适合上学吧,那四周闭合的空间,总是让我前不能走后不能退,让我发疯让我用只剩骨头的手去冲撞墙壁逃出,脱掉鞋子游走在田野间宛如野孩子。不,怎么能说自己是野孩子呢,那是自然的孩子。我知道我在安慰我自己。
有一日,我悄悄跑到了村后的大河旁,竟在河滩的乱石堆里,寻着了几块生了厚锈的铸铁。这不发大钱了,卖掉它说不定今天晚上可以吃点好的吃个有肉的包子。天天让小雨吃那些素面我的脸实在挂不住。他和我一样营养不良了那绝对是不行的。看那铸铁,许是哪年发大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旧机器残骸,我也管不了太多,四下里张望,见无人,便费力地将它们一块块搬上岸,藏在芦苇丛深处。下午,我拖着那破旧的麻袋,分了几趟,将它们弄到废品站去。那收废品的老汉(刘庆阿姨没来),用脚踢了踢那几块铁疙瘩,从油腻的布衫口袋里,数出几张钱给我。钱捏在手里,潮的,不知道是我的汗水还是他的,不过不重要。我用这钱,在村口换了一小袋粗盐,还有两块从镇上运来硬得像砖头的榨菜疙瘩,还有一个肉包子。
回来时,日头已经斜了。我将盐和榨菜仔细藏好,才去灶下生火。柴是潮的,烟便大,呛得人直流泪。好容易火苗蹿起来,舔着乌黑的锅底,我将瓦罐里的清水倒进去,又抓了两把糙米。水沸了,米粒在浑浊的滚水里上下翻腾,渐渐胀大,散发出粮食的清香。
小雨不知何时醒了,竟悄悄走到厨房门边,倚着门框看我。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灶膛里跃动的火光,又望望我熏黑了的额角。
“饿了吧?”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走过来,帮我擦去额头的熏黑,挨着我坐下,将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胳膊上。他的头发有些蓬乱,蹭着我的皮肤,软软的,痒痒的。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开始感谢自己还活着竟然让我遇到了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小孩儿。转念一想,我又开始诅咒,这么美好的小孩儿竟然被抛弃了,我不能多说什么也不想过多评论,我心疼每一位母亲,况且,那天拎着小雨过来的只有母亲他的爸爸没有来,一定是他的爸爸威胁的他的妈妈。没关系,我会养好小雨的。
饭煮好了,热腾腾的。就着一点榨菜咸涩的滋味,我们埋头吃着。屋里很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我们吞咽的声响。窗外的天光,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幽幽的黛蓝色。这安静,这简单的饱足,竟让我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日子便可以这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那样的话,该多好。临近睡前,我将那个肉包加热了一番给小雨,小雨愣了一下又非常开心地接了过去还垫着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上天,我简直不能承受如此之重的亲密,我似乎要飘起来了,什么地狱,什么罪行全都通通不见只剩草原,蓝天,白云。我开心地睡不着,心脏跳的比过街老鼠还快,我恨不得现在就起床多挣点钱买回所有的他喜欢的端到他眼前。
“阿云,睡。”
“哦,好。”
这下我是彻底睡不着了。
不去上学的白日里,我像一个幽灵,在这村庄的边缘游荡。我去修整那几乎要塌掉的鸡窝。我清扫屋前屋后积了不知多久的落叶与垃圾。我甚至试着,将漏雨的屋顶,用能找到的旧瓦和泥巴,补上几处明显的窟窿。我去捡废铁,捡水瓶,捡纸箱子。汗水一遍遍湿透又干涸,在旧衫上留下圈圈白渍。手上很快起了新的茧,旧伤叠着新伤。
我不让自己停。一停下来,那些从学校里逃开的东西,似乎就会从四面八方的寂静里渗透进来,让我痛苦地发抖。还有爸爸。他的“不在”,使我的笑容蒙上了沉沉的阴影。我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以何种面目回来。我只能跪着祈祷,他永远也不要回来。
唯有黄昏将至未至时,我的心才稍稍陈定。
活儿干得差不多了,身上的汗也落了。我会洗净手脸,换上那件虽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衣衫,然后,牵起小雨的手。
“走。”
他知道要去哪里了,眼睛亮起来,像太阳那般。每每这时,我的心脏又扑通扑通地说一句话:天边的太阳落了,而我的太阳才刚刚升起。独属于我的太阳。
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只沿着屋前那条僻静的小径,走到湖边。湖边有块平坦的大青石,被一个又一个人皮鼓磨得光滑。我们便在石上坐下。我们望着湖水,我们安静地坐着,并不说话。夕阳的余晖,这时是最好看的。它不像正午时那般泼辣惨白,而是变得温暖,变得像秋天。暖橙色的光映到湖里,却不径直沉下去,只是浮在墨绿的水皮上,漾开一层粼粼的波痕。有风吹过时,那金光便随着水纹一绺一绺地荡开,聚拢,又散开,变幻不定,看久了,眼睛便会发眩,一不小心,自己竟在那涟漪中央,正沉入湖底。
小雨常在这时也会变得活泼。他捡起脚边扁平的石片,侧着身子,手腕用力一甩——石片便“嗖”地飞出去,在水面上跳跃着,打起一连串的水漂,一个,两个,三个……直到力竭,“咚”地一声沉入水底,留下一圈渐渐扩大的涟漪。他便会回过头来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求夸赞似的得意。我说小雨怎么这么厉害啊,他会不好意思的脸红。
我也会试着打水漂,但总不如他打得好。我的石头往往笨拙地栽进水里,溅起一簇无用的水花。他也不笑我,只是说是那个石头不好,去找更合用的石片让我试。我能怎么办呢,每每眼红,总觉幸福。
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就并排躺着。青石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些微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着酸痛的脊背。天空高远,云很少,鸟群飞过。
“哥哥,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只猫?”
“哪里像了?”
“就是那样,一团一团的,边上毛毛的。”
“确实。”
我望着他。他笑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又指着远处水草间忽然惊起的一只白鹭,看它如何舒展着长长的翅膀,姿态优美地掠过水面,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林子里。
“它飞到哪里去呢?”
“回巢。它的孩子等着它。”
“它也有哥哥吗?”
“也许有吧。”
这样的问答,毫无意义,却让人心里那片荒芜的坚硬之地,仿佛被这湖边的水汽与夕光,浸润得柔软了些。我们像两个暂时脱离了绳索的囚徒,在这偷来的一角光阴里,小心翼翼地享受着一点点自由的空气。这空气里有水腥气,有泥土味,有草叶被晒暖后的芬芳。
但这平静,总像那湖面上的金光,是浮着的,底下仍是沉沉的墨绿。玩得累了,笑声歇了,那种熟悉的无所依凭的空茫,便又会悄然漫上来。尤其是当我看见小雨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时,我心里会蓦地一刺。这孩子,他的来历,他的明日,都如这湖底般不可测。我今日能给他的,不过是这一瓦罐薄粥,片刻的嬉游,和一个同样风雨飘摇的栖身之所。这念头一起,方才那点微薄的欢愉,便像指缝里的水,顷刻间漏光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冰凉的惆怅。
于是,下雨了。先是天边闷闷地滚过几声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风随即变了脸,不再是湖边那般温柔,而是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卷着地上的尘土与枯叶,扑打着窗棂与门板,发出猫叫似的呜咽。紧接着,雨点便砸下来,密不透风的的喧嚣环绕着我们。
屋里一片黑暗,点了灯也无用,那昏黄的微弱的光,穿不透雨夜厚重的黑暗。我们并排躺在里屋那张老旧的铁架床上。床有些晃,一动便“吱呀”地响,我真害怕哪天半夜它突然塌了。
黑暗中,人的触觉便格外敏锐。我能感觉到身边小雨的细微的呼吸,一起一伏。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皂角气味。有时,他的手会在被子底下悄悄伸过来,碰碰我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小,很温暖,很有力。
我们偶尔也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
“哥哥,雨什么时候停?”
“该停的时候,自然就停了。”
“哦。”
过一会儿。
“哥哥,你听,像好多人在地上跑。”
“嗯。”
“他们跑去哪儿?”
“……不知道。”
偶尔,我会侧头看看他的脸,可每每一转头,我们的视线就会在黑夜里接着闪电的余光相撞,那孩子总是看着我仰望着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会立刻将头转过去。
我逃避这样的眼神。我只是个懦夫,我只是个一个贫穷村落里的穷小子,我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像父亲,我的生活我的身体我的精神全他爸操蛋一片,你怎么能用一个崇拜的眼神仰望着我呢。我能给你什么呢。黏糊的粥?漏水的房子?破败的身体?腐烂的思想?天上的月亮都比我值得你去崇仰。
“哥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根本不想回答这个操蛋的问题。
我的语气重了很多。
他没有再问。
可能他觉得躺在他身侧的这个人是个喜怒无常的怪物吧。
安静间,疲惫的身躯早已做了梦。有几回,我在雨声中恍惚睡去,却又跌入更深的梦魇里。依旧是那些零碎的可怖的画面:追赶的脚步,狞笑的脸孔,冰冷的铁笼,还有……一只湿漉漉的僵硬的瞳孔扩散的小动物。每每从这样的梦里挣扎着惊醒,总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窗外的雨声依旧,身旁小雨的呼吸均匀。我就在这片真实的潮湿与黑暗中,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头顶蛛丝网遍布的天花板,直到天明。
白日复来,活计复始。砍柴,拾荒,捡废品,煮饭。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沉默的偶人,在这破屋与田野间来回走动。我刻意不去想“明天”,也不去深究“昨日”。我将自己放逐在这一日又一日的循环的劳作与短暂的黄昏嬉游里。村人似乎也习惯了我不去学校,偶尔在田埂或路上遇见,投来的目光里,有漠然,有隐约的怜悯,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当作不见。
书包我也彻底不碰了。那个装着旧课本的布包,被我塞到了床底最深处,上面很快积了灰。有一次小雨将它拖出来,好奇地翻看里面印着图画的书页。我看见了,心里无端地烦躁起来,一把夺过,重新塞了回去。
“看这个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粗哑。
他吓了一跳,缩回手,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立刻后悔了。那与他有什么相干呢?那是我自己的溃逃,自己的不敢面对。我想我糟透了,我诅咒自己,我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夜晚,我拿出那些有插画的旧书,躺在床上,和小雨一起看,小雨望着我让我给他念,于是我给他念了一首诗:
《春晓》·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他跟着我念,念啊念,很快他就会背了。
“哥哥,这首诗讲的什么?”
“嗯...春天很美,有鸟鸣,有花香,但是美好的东西也很容易消失,就像雨打下来很多花瓣,所以...”
“所以我们要珍惜美好的东西!”
“是的。”
“......”
“今天...对不起。”
“什么?”
“吼了你。”
“你给我买个棒棒糖,我原谅你。”
“好。”
“骗你的。”
“什么?”
“不用棒棒糖。原谅哥哥了。”
“我明天就去给你买很多个棒棒糖,还有辣条。”
他凑过来亲我的脸。
次日清晨,我还未出门,门却响了。
我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脚底漫道指尖。
是...爸爸回来了吗?
我那该去地狱的爸爸,终是回来了吗?
小雨啊,用你哪凶狠的獠牙,撕碎苦难的寒光吧[摸头]我也来帮你[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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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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