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16、恐惧

　　有一双手，抚摸过我的叶片。
　　他似乎很喜欢我。
　　他观察了我许久。
　　最后，他同样缩成一团，把自己安置在我的身边。
　　他也想成为植物。
　　我会帮助他完成退化的。
　　我用我的叶片抚摸他的脊梁。
　　不一会儿，他的脊背中央裂开了缝隙，那缝隙，就像干裂的土地。
　　稚嫩的绿叶缓慢盛放。
　　它就要变得盛大了。
　　突然，他抬头看向我。
　　“哥哥...”
　　他乌黑的眼珠里全是我。
　　“哥哥...”
　　硕大的叶片正从他的背部疯长。
　　他笑着看着我。
　　不...
　　我想要拔掉它们。
　　不...
　　我的手是叶片。
　　我帮不了他。
　　我帮不了他...
　　“哥哥...”
　　“哥哥...”
　　有锋利的到刺入了我的叶片。
　　好疼...
　　“哥哥...”
　　刀锋刺入的更深了。
　　“阿云，醒。”
　　猛然，我睁开了眼。
　　太阳刺眼，我下意识地要抬起手，不料...
　　我向下看去，小雨的牙齿咬着我的虎口。
　　要流血了...
　　疼痛和意识重新占据了我的大脑。我这才开始思考。
　　我依稀记得，我刚刚还在院子里...
　　刚刚，天还是黑的。
　　小雨也一个人落在了卧室里。
　　“哥哥...”
　　小雨的牙齿终于松开我的手。我看向他，恍惚间我看见有叶片在他身后摇曳。我心脏骤停。
　　“我...我刚在外面。”我无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嗯。昨晚你拿着包子进来什么也不说就回床上睡了。”小雨低着头说着，边爬上床，跪坐在我身侧，眼睛不看我看向轻轻晃荡的白色纱帘。
　　我自己回了卧室？我自己回了卧室。
　　小雨这么说，我不再怀有疑虑。我看着小雨，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手不自觉摸上咬痕。
　　我依稀记得，昨晚我很痛苦，不只昨晚，小雨没有出现之前，我没有一天不是沉浸在无穷的痛苦当中的。可是，那些痛苦现在又变得非常的轻、模糊，就好像他们都消失了。
　　小雨一出现在我眼前，世界似乎也随着升起了太阳，不刺眼，因为我在那一刻也变成了太阳，流动着健康的血液。
　　书上说，人们借助信仰而活着。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我不知道信仰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找到了他，他一定会给我活着的理由，就算我已经变成了废墟，信仰也会变成蝴蝶，飞过废墟，拯救我的灵魂。
　　现在我找到了。
　　我要为小雨而活。
　　为他闪耀着星星的眼睛，为他清澈如夏天溪水般的笑容。
　　心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畅，我甚至想大声地笑出来，我好开心，我迫及待地想要吃些什么。可是没有吃的。没关系我现在就去钢厂周围捡一些废品回来换钱。
　　“哥哥，上学。”
　　上学。
　　啊，对，还要上学！
　　我美好的心情似那草原上狂奔的野马，就要从我喉咙里踏出，我咽了又咽，尽量将他们压到胃里。
　　我起身就要去厨房，被子从我身上滑落，猛然，我又躺了回去。我赤裸着身体。
　　我赤裸着身体。水冲刷我的喉咙。“哥哥！”
　　一些模糊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我的指尖又开始发烫。
　　“我...昨晚我，也没穿衣服回来的吗？”拜托，你一定要说是！
　　小雨看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视线又在我的脸上扫过，又转过头去，“没，我脱的。”
　　我松了大大一口气。
　　如果昨晚我是赤裸着身体回到了卧室又出现在小雨眼前的话，我死吧。
　　我裹着被子起身，在床尾的箱子里找到干净的衣服换上。
　　转身时，我看见小雨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
　　他今天很奇怪。说话的时候也不看着我的眼睛。而且说的话也没前几天多。
　　他已经对我感到无聊了吗。
　　我慢慢走回床边。
　　“你想回家了吗？”
　　我想，他是想他的妈妈了。
　　他猛然看向我。
　　“你不要我了？”
　　他说这话时，我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了一夜。
　　“没有。怎么这么想。”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沉默。
　　......
　　去学校的路上，仍然沉默。
　　阳光炽烈，晒得后颈发烫。我望着热空气摇曳的黄土路，想起小雨泛红的眼睛。曾经，我遇到过另一个泛红的眼眶——陈澜最后别过脸去时，那强忍泪水的不敢看我的眼睛。
　　被抛弃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穿透了盛夏的阳光。
　　我想起那时也是盛夏。
　　我们站在学校操场的围栏边，我在思考：
　　我并不喜欢夏天，但他们都很喜欢夏天，尤其喜欢夏天的最后一天。他们说，这一天是自由与快乐达到巅峰的时刻。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过了这一天，世界就会自然而然的成为我的同类？就像橙黄的枫叶枯落，一切的生命失去力量，只剩被人踩一脚就能化为粉末躯壳？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
　　“墨云，我们以后别做朋友了…”
　　透过生锈的铁丝网，穿过盘绕花枝的空档，我看见他们在打球。
　　陈澜的声音很低，很没有底气，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迫不得已说出这句话。
　　我转头，聚齐眼中所有的光亮，看向身旁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不是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吗。不是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吗。不要这样。我好不容易立在黄土之上。不要埋葬我。
　　“还不是因为你经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反正就是，被我妈妈听到了，妈妈说你是精神病，她让我离你远一点。”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陈澜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自己的袖口，努力忽视着我沉重的目光，只是盯着操场看。
　　“他们欺负你了吗？因为我？”
　　我并不相信这无法让人置信的理由。他被威胁了。被不喜欢我的人威胁了。一定是这样。不信，你掀开陈澜的衣服看看他满身青紫。他反抗过了。结果就是现在。
　　我看着陈澜后颈上不小心露出的紫青，被血肉埋葬已久的藤蔓轻轻从心脏抬头，眼睛里的海水微微晃动。
　　陈澜一怔，心脏绞紧。
　　滚烫的泪水突然一下就冲出他的眼眶。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们人太多了…”
　　“他们太强了…”
　　陈澜的泪水断了线，无法言喻的委屈与疼痛从眼里流出，就像喷溅的血液，淋湿了每一个昆虫。
　　我看着他的侧脸，低下头，心脏抽搐绞紧，如缠绕的麻花。
　　因为我，陈澜受伤了。
　　陈澜是无辜的。
　　陈澜要同我决裂，加入他们。
　　陈澜有爸爸，妈妈，就像他们，有幸福的家庭。
　　陈澜不会成为异类。
　　在那里，他会安全。
　　会有更多的朋友。
　　是的，他那么好，会有更多的朋友。
　　“对不起。”
　　“那…那我们以后就不做朋友了。”——你要找到好的朋友。
　　“对不起。”
　　我的声音很轻，藤蔓已将我的喉咙缠住。
　　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还需要说什么。能告诉我吗。我真的不知道。我想知道。未来的我知道吗。到底谁知道。谁来告诉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转身，轻轻地走了。
　　我只敢轻轻地走。就像老鼠。最好在转身的这瞬间就消失。不要留下任何痕迹的消失。一个脚印也不行。总会有人从这里经过，总会有人踩过我的脚印。那个人会变得不幸的。
　　“你好啊，我是陈澜，你呢？”
　　“我叫墨云。”
　　“墨云啊，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做的梦太有意思了，比我妈妈讲给我的童话故事还要有趣。我喜欢你的梦。喜欢跟你聊天。”
　　“…好。”
　　……
　　“不是，他们凭什么欺负你，不行，我要给你报仇！”
　　“别去，他们人很多。”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你又没做错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么好，他们凭什么…”
　　欺负弱小，驱逐弱小，这是兽的本能。
　　“没事，我们离他们远一点吧。”
　　……
　　“我们别做朋友了。”
　　……
　　冰冷的泪水瞬间淹没了我的瞳仁。
　　我回到班里，趴在木桌上，无声嘶哑。
　　世界冷却下来，蓝天又变得苍白无力，麻雀的叫声扭曲着软下来被风冲散 ，白杨枯了，小草萎了，鱼儿死了，河水浊了，天地崩塌了，岩浆喷涌了，新的虚空世界又诞生了。我又浮在了半空上。
　　哈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背抹去泪水，打开书本，手拿起笔。
　　这算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我强迫自己的手，写出一个完整的字。
　　可是我的手抖啊抖啊，泪水滴答滴答流啊流，眼前湿润模糊，笔尖下扭曲泥泞。
　　我放下笔，跑了出去，冲到水龙头前，用冰水浇自己的头。
　　冰凉的水冲刷着滚烫的感情，浇灭了掏空着我身体的火焰，我的呼吸声这才轻下来。
　　“哎哎，那不是墨云吗…”
　　“他好像看起来很难受呢…”
　　“那你去关心关心他啊…”
　　“咦，我才不想靠近落水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孤儿，要上课了，记得回班啊”
　　……
　　明朗的笑声远去。
　　人群中有一人停了下来。
　　陈澜沉默地看着我。
　　他想去问问我怎么了。
　　可是眼看着人群就要走远了，他没有犹豫，赶紧跟上。
　　我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我的心脏正在张开血嘴，大口大口地吃下去藤蔓，喝下去海水。
　　我自己吃着自己。
　　吃掉自己的痛苦，吃掉无法由我掌控的心脏，吃掉让我抛天坠地的情感。
　　安静的。
　　上课之前我回了班。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
　　下午放学，我坐在天台上，看着地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夏天的最后一天，天边的云格外的红艳，太阳金黄的光线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暖。本来这世界是机械的颜色的，太阳一照，却又成了人间。
　　人群彻底走完了。
　　我望着夕阳，听着麻雀可爱的叫唤，小腿不自觉轻晃。
　　不！我是故意晃的！我就是晃给自己看的！晃给那个暗地里偷偷嘲笑我的自己看的。你看，我根本就没有多难过！
　　太阳西沉，只剩了血淋淋的上半身。我从天台上下来，翻过塌了一半的校园墙，落在一块荒地上。
　　尘土从我脚下升起，顺着从天空垂下的绳子，爬到血红太阳的脸上。
　　我不知道。我只是沿着荒地，走在太阳眷顾的人间，晚风温柔抚摸着头，我轻轻开口 ，自言自语着，“没事的。”
　　“没关系的阿云。”
　　“没有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可以和小树玩 ，可以小草一起玩，还有风。”
　　“我们可以和风一起玩。”
　　“没事的。”
　　“一直都这样不是吗”
　　“该习惯了啊”
　　“……”
　　“为什么欺负我”
　　“他们凭什么…”
　　“欺负我。”
　　“他们也想让我跳湖吗？”
　　“我死了。”
　　“然后呢？”
　　“他们会笑吗？还是害怕得哭？”
　　“……”
　　“他们欺负我，所以我去死？”
　　“……”
　　“不对”
　　“我死了，苦难也就结束了？”
　　“苦难是谁带给我的？”
　　“我死了，苦难就结束了？”
　　“苦难仍会继续。”
　　“苦难的制造者仍在活着。”
　　“我死了，苦难不会结束。”
　　“……”
　　“对的。我要勇敢。我要更勇敢。”
　　“要勇敢。”
　　“要勇敢。”
　　勇敢……
　　忽地，荒地尽头的乌鸦嘶哑着叫唤，那声音凄切、破碎，像是垂死者的最后一声喘息。
　　我停了下来。
　　勇敢…
　　我慢慢抬头，看向天尽头血红的太阳。
　　突然地，我跪了下去，向着太阳。
　　我双手颤抖着合十，“请赐予我一颗强大的心脏吧！”
　　“请赐予我勇敢面对苦难的勇气吧！”
　　“请救我与水火之中…”
　　“请救救我。”
　　一滴泪，从右眼流出，滴嗒，落在土地上，流进土地的血液里。
　　天地间，长风一吹，吹弯了炊烟，灯火一个接着一个亮起。
　　狗吠从农家连绵不断，小孩的嬉笑声回荡在辽阔的田野，太阳西沉了，没有人回应跪在黄土之上的我。
　　泪水不断的流进额头下的这片土地。
　　我知道了。
　　没有人可以帮我。
　　没有人可以救我。
　　即使是神。
　　那就干脆腐烂在这片土地上吧。
　　既然活着的理由只是因为还在呼吸，那就将自己埋入这地底的深处，让自己的血肉抚养万灵。
　　那时，势必会有小鸟吞噬我的肉。
　　那时，我也就自由了。
　　“小鸟替我歌唱，替我飞翔，替我融入树影，替我披星戴光。”
　　那时，我是世界的一部分。
　　完全的自由者。
　　多么荒唐。
　　多么美好。
　　....

　　“哥哥...”
　　熟悉的呼唤从天边吹过来。
　　我回到现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个画面，我确定绝不是因为他们同样有泛红的眼睛，而是，陈澜抛弃了我，我害怕，我害怕小雨也不要我。他今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如果我们不交流，我们该如何变得亲密。
　　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