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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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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我冲了出去。
窗外的天空暮色将近,我卷起风,往家的方向冲。
小雨被我丢在了家里。他一个人。
我不敢想象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我的爸爸随时都可能醉醺醺的回来。他会敲门,小雨不会给他开门,我告诫过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于是我的爸爸,眉头如同拧紧的湿毛巾,他又一用力,便拧出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沉闷的雷声在颅骨内回响,他变成了狮子,一步步慢慢退后,带着势在必得与永恒的愤怒,粗吼几声,向着那个阻挡在他眼前的红色大铁门,猛撞!天闪雷鸣!小雨害怕的缩进被子里,他无助地瑟瑟发抖,没有人帮他,他绝望地喊着哥哥,哥哥没有来,而红砖房的门也依然被撞开,爸爸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正在逼近卧室,小雨无助地哭着,不敢出声,我没有来,我不在他身边,不,不......泪水已经从眼眶跳出来,我如同奔赴死亡般奔向那个绝望的小孩。一排排房屋从我的余光闪过,我猛地转身进入了那个宽度不到两米的小巷。我似乎真的听见了小雨的声音,他在呼唤我,我想听清,可呼唤又消失不见,只剩我沉重黏腻的心跳。我看见有小鸟从我家的院子里飞出向着我的方向展翅,我和它擦肩而过,我看见红色大铁门安静地立在原地,胸膛完好无损。我撞开它冲进去,就要走到了红砖房的门口,突然,我看见一个身影在院子一角的杂草丛间移动。我的心脏猛地撞向我的胸膛,我停下,看向那身影。
“小狼小狼几点啦?”
“三点了。”
小雨自言自语。
泥巴小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突然又一个泥巴小人转身,去追身后已经走了三步的泥巴小人。他没跑掉,小狼抓到了他。两个人的游戏结束了。
“小狼小狼几点啦?”
“5点了。”我上前,回应了他。
小雨的手一抖,揪掉了泥巴小人的脑袋。
他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我。
“哥哥...”他笑着,起身走到我身边。
小孩儿没有穿鞋,浑身溅开泥浆。
“你自己做的?”我用眼神指了指他身后的泥沼。
“嗯。”小孩儿笑着。
“开心吗?”
“嗯。”
“好。”
我的心也终于平静。
这时,一阵风吹过,小雨乌黑的发丝随风扬起。
我转头,看向那风的源处,我看见太阳半落。
天,马上就要黑了。
我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大门走。
“哥哥!”
我停下了。
方才阳光明媚的院子似乎在转眼之间昏暗,我头晕目眩。
小雨手握着已经失去人形的泥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乌黑的眼睛全是我。
“我...我的书落在学校了,我很快就回来。”说完这句骗人的话,我就跑了,将红色大铁门锁上,我从门一侧的大石头后面拿出早就藏好的蛇皮袋,跑向了村后幽暗的小森林。
***
“墨云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撞开我的耳膜。
我丢下手中的东西便从敞开的门中冲进去。
爸爸回来了。
我的胃瞬间翻山倒海,我的腹部在灼烧,我像是要呕吐,又像是要腹泻。
我从敞开的房门中,看见小雨被人从衣领提起来悬在半空。
“问你话呢?!墨云呢!”
当我的名字从爸爸的喉咙吐出,我的肠子害怕地藏进我后背的脊梁。
我的唇瓣颤抖着,奋进全力却是用气声软弱地回应:“我......我在!”
“啪!!”
爸爸的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一时看不清路也听不见声音便胡乱向后退着跌倒在地。
“晚上来我房间。”
我的胃在灼烧,在恶心,就像,有眼珠子从我嘴里流出来一样,我想吐。
“听到没?!!”
爸爸的皮鞋尖头,戳在我的肚子。
“好。”
*
“小雨,你还好吗?”
我将小雨抱进被子里,用我最温柔的语气,最温柔的力量安抚他。
他一定吓坏了。
“嗯。”
他的眼睛依然像星星一样闪耀着光芒。
“他打你。”
突然,他说。
“没事。不疼。你没事就行。”我从嘴角挤出笑容,安慰他。
他没再说话。他看着我,那闪耀着光芒的星星,似乎突然变的锋利起来,像雪山的山峰,又像幽暗的黑洞。他望着我。
我不再看他。
“饿了吧…”
我在问他,也在自言自语。
我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在森林中摘的野桑葚,樱桃,递给他。
“你洗一洗,慢慢吃,先垫垫肚子。”
说着,我拿了一个小盆,去接满水,放在床边。
“你呢?”
“我?”我吗,我,我……
“我去爸爸的房间,很快,就回来。”
“别去。”
他拉住我残破的衣角。
我拉开他的小手。
“听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没再说话,放下手,也不再看我。
“我…很快就回来。”
“对不起。”
*
我打开了爸爸房间的门。
月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惨白的伤口。
爸爸开始解皮带扣。
“咔哒”。
金属扣弹开的清脆声响,在我耳朵里炸开,我感觉到,有小蜜蜂钻进了我的耳朵里面。我的胃立刻开始抽搐,分泌黏腻的东西。我站着没动,甚至没有低头。目光落在墙壁一块剥落的墙皮上,看它在昏暗中模糊的轮廓。
他坐下了,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用他那浑浊的,黏稠的眼睛看着我,缓慢地,从我头顶浇下来,流过脖颈,再是四肢百骸。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单。
我没有过去。我的脚自己走了过去。一步,一步。
他伸手,粗糙滚烫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然后向上,握住我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拇指在我的腕骨上来回摩挲。皮肤下,脉搏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他的指腹。
“凉。”他咕哝了一声,不知是说我的手,还是这夜晚。
恶心。他的声音散发着恶臭,黄色粘液从中流出来。
我没应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像是堵着一块即将腐败的肉。我任由他握着,目光依旧定在那块墙皮上。它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
他拉着我,力道不大,我顺从地坐到了他指定的位置。床垫凹陷下去,我比他矮一大截,肩膀几乎挨着他滚烫的只隔着薄薄汗衫的身体。那股浊气更浓了,包裹着我,渗进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血液,我的肺。
恶心。
他的手移到了我的后颈,重重地按了一下。我僵硬地,将头靠向他。额头抵上他坚硬的大腿,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也摩擦着额头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没有离开我的后颈,指尖插进我发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一下,又一下。另一只手,则落在我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缓缓地自上而下地抚摸。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烫得我脊椎发麻。
恶心。
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含混,带着酒后的黏腻鼻音。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那些音节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变成无意义的噪音,像夏日粪坑边盘旋的蝇群。我的意识开始抽离,漂浮起来,悬在房间污浊的空气里,冷眼看着下面这具被按在床边属于我的躯壳。
背上的手停了。然后,那只手撩起了我衣服的下摆。
冰凉的空气猛地触到腰侧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我闭上了眼睛。身体深处某个早已死寂的角落,还是被这熟悉的侵入动作刺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针尖扎破一个早已结痂的脓包,流不出血,只渗出一点腐坏的泛着黄的汁液。
他的手掌贴了上来,粗糙,滚烫,带着厚茧。沿着我的脊骨,缓慢地向下移动。每一节脊椎,都在他掌下清晰地凸起,又被他滚烫的掌心熨过。恶心。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将那口泛着酸苦的唾沫咽回去,喉咙火烧火燎。
他没有做更多。就只是这样,缓慢地移动。后颈上的手指依旧插在我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揉捏。
恶心。
恶心。
恶心。
…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手离开了。衣服的下摆被放下,粗糙的布料重新覆盖住皮肤。后颈的手也松开了力道,但没有拿开,依旧虚虚地搭在那里。
“去吧。”他短促地说了一句。
我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膝盖发软。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下一秒就要坠落。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拧开,拉开。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狭小的走廊,黑,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迟缓地沉重地搏动,它们在坠落。背上,被他手掌熨过的地方,皮肤残留着一种恶心的黏腻的触感,而且,那黏液,正缓慢地向骨我头里渗。
我立刻冲出房门,跑到院子一边的水龙头前,拧开。冰凉的水喷溅而下,我缩成一团,慢慢地,在它下面蹲下来。水龙头很高,容得下我。它浇灌着我。我干脆将衣物褪去,赤裸着。不一会儿,我被浸透了。水堵住了我的呼吸道。我干脆放弃呼吸。我缩成紧紧的一团。水浇灌着我。我是植物。水浇灌着我。我会发芽。嫩芽从我后背凸起的脊骨崩开绽放。我的眼睛是蚂蚁的巢穴。我的肠子是呼吸管道。我是植物。水浇灌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