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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喘 ...

  •   裴焱终于是睡着了,他的手泄了力,搭在了床沿上。江洺缓缓停止擦拭的动作,将毛巾放在一边。
      他在房子里翻箱倒柜,却毫无收获——这个蠢货不储备药品的吗?看来只能回自己家拿了。
      他轻轻直起腰,抓过桌上裴焱的钥匙,压低了步子,出门。

      最后,江洺发现自己竟是生生熬穿了一夜。
      天光在玻璃窗外挣扎着亮起,灰白而稀薄,驱不散房间里沉淀了一夜的湿冷。

      江洺坐在床沿一把堆着杂物的椅子上,姿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一整夜未眠的痕迹,只在他眼下投下两抹极淡的青影,被苍白的肤色衬得如同水墨晕染。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腕上。

      那里,一圈清晰的、微微泛红的指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是昨夜裴焱在梦魇中死死攥握留下的印记。指痕的边缘甚至带着几道细微的、被指甲划破的浅红血丝。

      他动了动手指,指关节因长时间的僵持而有些滞涩。大半个夜,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腕被裴焱滚烫的手死死禁锢,另一只手则机械地重复着浸湿毛巾、拧干、覆盖在对方滚烫额头的动作。冰冷的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盆里的水彻底失去凉意,直到窗外雷声的余韵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苏醒中,直到裴焱攥握的力道在药物和高烧退却的疲惫中,一点点松懈、滑落。

      此刻,床上的人呼吸终于平稳了,不再像破旧风箱般嘶鸣,而是变得沉重绵长。脸上的红潮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苍白,额角的青紫肿块在灰白的光线下依旧狰狞,但边缘的肿胀似乎消减了些。湿透的丝绒衬衫敞开着,露出大片苍白而汗湿的皮肤,几缕发梢甚至沾在了失血的唇瓣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依旧在沉睡,或者说,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不再剧烈颤抖,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的余韵。
      昨夜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的哀求,仿佛一场耗尽生命的噩梦,只留下这具被高烧和痛苦掏空的、脆弱不堪的躯壳。

      江洺的视线从手腕的指痕上移开,落在裴焱沉睡的脸上。那曾经明艳张扬脸庞,此刻苍白得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褪尽了所有浮华和伪装的秾丽,只剩下一种被病痛雕琢过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像一簇燃烧到极致、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灰烬的火焰。

      江洺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评估感再次占据上风。他留下,并非为了守护这簇已经熄灭的火种。而是为了确认灰烬的温度,评估这堆残骸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站起身,动作牵扯到僵硬的关节,带来细微的酸涩。走到狭小的洗手池旁,他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将双手伸到水流下,一遍遍、用力地搓洗着。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腕上那圈泛红的指痕和细微的血丝,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洗得极其认真,手指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昨夜沾染的所有滚烫的泪水、绝望的依赖、以及那令人不适的、被当作依靠的触感,都彻底洗刷干净。

      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关上水龙头,拿起旁边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擦拭双手时——

      床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呻吟。

      江洺擦拭的动作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

      裴焱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他极其费力地、一点一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涣散无神的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茫然地晃动着,充满了尚未褪尽的疲惫和混沌的痛苦。长时间的昏睡和高烧让他的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泥沼里,沉重而滞涩。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试图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堆满杂物的天花板。然后,是墙壁上色彩浓烈张扬的电影海报。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窗边那个逆着灰白晨光的清瘦身影上。

      江洺。

      他正背对着床,微微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白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手腕清瘦的线条。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昨夜混乱而痛苦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裴焱的脑海。冰冷的擦拭,粗暴的力道,被死死攥住的手腕,滚烫的泪水,还有……那些被强行翻搅出来的、最深最痛的噩梦碎片——黑暗,雷声,女人扭曲的脸,额角撞在地面的剧痛,浓重的血腥味……

      “呃……” 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呻吟从裴焱干裂的唇间溢出。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可怕的画面和感觉驱逐出去。身体深处涌上一阵剧烈的反胃感,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捂住嘴,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

      再睁开眼时,那双黑瞳里混沌的痛苦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能凝成实质的屈辱和憎恨,狠狠钉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他竟然在这里!他竟然看到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像垃圾一样的时刻!那些被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旧日伤痕,那些在恐惧和痛苦中失控的呓语和眼泪……都被江洺这个他最憎恶的人,尽收眼底!

      强烈羞耻和暴怒的火焰瞬间烧尽了残存的虚弱。裴焱猛地撑起身体,剧烈的眩晕和身体的酸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压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滚……出……去。”

      “不应该谢谢我么。”
      江洺终于转过身。他擦拭双手的动作已经完成,毛巾被随意地搭在洗手池边缘。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清冷平静,仿佛没听见裴焱那充满恨意的嘶吼。

      “烧退了点。” 江洺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完全无视了裴焱的愤怒,“桌上有水,和退烧药。” 他指了指书桌角落——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杯清水和一个拆开的药板,几颗白色药片孤零零地躺在锡箔纸上。

      这平静的、仿佛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物品的语气,彻底点燃了裴焱的怒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扒光、还被对方用最冷静的目光评头论足的玩物。

      “谁他妈要你的东西!” 裴焱嘶吼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尖利破碎!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揉皱的抱枕,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洺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滚!立刻给我滚出去!听到没有!”

      抱枕软绵绵地砸在江洺脚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江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抱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裴焱因暴怒和虚弱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落在他苍白脸上那因激动而重新泛起的病态红晕上,落在他额角那块刺眼的青紫肿块上。

      “情绪激动不利于恢复。” 江洺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医嘱,“星辉的选角结果,今天下午会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裴焱一部分失控的怒火,却带来了更深沉的、冰冷的窒息感。星辉……那个他付出巨大代价、甚至不惜忍受李总那只油腻的手去争取的机会……结果……今天下午……

      对未来的恐慌混合着身体的不适和此刻被江洺目睹狼狈的极致屈辱,如同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瞪着江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嘶吼,只剩下破碎的、灼热的喘息。那双黑瞳里,愤怒、屈辱、恐慌、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茫然无助。

      江洺将裴焱脸上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尽收眼底。那令人愉悦的掌控感再次清晰地浮现。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

      “等等!”
      江洺一顿。
      “为什么?你没有圣母到这种地步。”
      江洺勾唇:“我以为你至少会先感谢我”
      “我不相信没有理由的善意。”裴焱皱眉。
      江洺“哎——”地叹了一口气,“亲爱的,这不是善意,不过是我一次小小的投资罢了。”

      裴焱被这个恶心的称呼激得一颤。

      手搭上门把的瞬间,江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下次想爬得更高,记得……先垫好自己的台阶。别摔得太难看。”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门外清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那道冰冷的身影。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裴焱一人。他维持着那个撑坐起来的姿势,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冷汗再次渗出额角,混着尚未干透的水迹,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江洺……” 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挤出。

      他猛地抬手,狠狠挥向床头柜上那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玻璃碎片和冰冷的清水四溅,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狼藉的水痕和星星点点的反光。

      竖城影视基地,某个临时搭建的、充满廉价塑料感的饮料广告拍摄棚内。

      刺目的镁光灯将小小的摄影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腻气味。背景是巨大的、饱和度极高的橙色喷绘板,颜色饱和度高得晃眼。

      林小雨穿着一身鲜艳的亮片短裙,脸上是厚厚的、在强光下显得油光发亮的舞台妆。她努力对着镜头挤出甜美灿烂的笑容,按照导演的要求,做出各种略显夸张的“活力四射”的姿势。

      “很好!小雨!保持!笑容再甜一点!想象你就是这瓶果汁!青春!活力!无限!” 戴着棒球帽的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喊着。

      汗水顺着林小雨厚重的粉底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浅浅的沟壑。她脸颊发烫,身上廉价的亮片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痒。她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笑僵了,肌肉酸痛。但一想到刚刚拿到手的薄薄一叠酬劳,想到妈妈躺在病床上等着缴费的单据,想到江洺那句“好好把握”……她咬紧牙关,将腰挺得更直,将嘴角咧得更大,努力让眼睛也弯成月牙。

      “Cut!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化妆师补妆!” 导演终于喊停。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林小雨几乎虚脱般地垮下肩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场边角落的休息椅旁,助理小跑着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小雨姐,辛苦了!喝点水!” 助理是个刚入行的小姑娘,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关切。

      “谢谢。” 林小雨接过水,冰凉的温度让她灼热的掌心舒服了些。她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棚顶刺眼的灯光。身体的疲惫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让她连水都喝得没什么畅快。

      “小雨姐,” 助理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我刚刚听场务大哥闲聊,说星辉那边《浮光掠影》的选角结果……好像今天下午就定了!”

      林小雨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突兀的刺激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星辉……《浮光掠影》……洺哥……

      “洺哥他……试镜表现怎么样?” 她急切地转过头,看向助理,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这个……具体不清楚,” 助理挠了挠头,“但听说竞争特别激烈!好几个有点名气的都去了!不过洺哥条件那么好,肯定有希望吧?” 她语气带着盲目的乐观。

      有希望……林小雨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如果洺哥能拿到星辉的男三号……那该多好!他就不用再住在那间破旧的小公寓里,不用再忍受那些势利眼的冷嘲热讽,不用再……像她这样,为了这点微薄的酬劳,在这里强颜欢笑,穿着廉价的衣服,扮演虚假的活力。

      洺哥那么好,那么努力,那么……干净。他值得更好的。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悄然划过心底:如果洺哥真的飞黄腾达了……会不会……会不会也能拉她一把?不用太多,只要一点点机会……一点点能让她在这行站稳脚跟、能继续支付妈妈医药费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涌起一丝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的希冀。她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不能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眼前的工作,拿到钱。

      “小雨!准备下一场了!” 场务的喊声传来。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她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瓶水塞回助理手里,脸上再次努力挤出那个“青春活力”的甜美笑容。

      “来了!” 她应了一声,朝着那片被光芒笼罩的拍摄区走去。亮片短裙在镁光灯下折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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