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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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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娱乐的邮件如同冰冷的判决书,躺在江洺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刮着他的心。
【星辉娱乐】尊敬的江洺先生:感谢您参与《浮光掠影》男三号试镜。经过慎重评估,您的表演风格与角色定位存在差异。很遗憾,祝您未来事业顺利。
“差异”。一个多么体面而冰冷的词汇。江洺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停在冰冷的碎裂屏幕上,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光线透过洁净的玻璃,落在他脸上,将那层精心维持的清冷苍白照得近乎透明,也照出眼底深处那片被强行冰封的死寂下,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蓝海大厦试镜室里,那死寂的凝视,那被灯光照亮的空洞,那无声的悲怆……他用灵魂最深处的废墟去演绎,最终换来的,只是“差异”二字。
那么……裴焱呢?那个在饭局上强颜欢笑、在走廊里狼狈呕吐、在雨夜里高烧破碎的“人间富贵花”。他拿到了什么?邮件里当然没有提,但结果不言而喻。
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悄然涌上喉咙。江洺猛地闭上眼,将手机屏幕锁上,重重地反扣在掉漆的书桌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漠然。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小砾石,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他早该知道的。这个圈子,光有“差异”不够,还要有“台阶”。裴焱垫上了自己,而他江洺,连垫脚的东西都没有。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不是星辉,是王姐。
【王姐】:江洺!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赶紧来公司!有活!别挑三拣四啦!
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唯利是图的焦躁与令人发笑的关切。
江洺看着那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狭小的洗手池旁。冰冷的水流哗哗涌出。他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冰冷刺骨的水中。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最后一丝属于昨夜未眠的疲惫和……那点可笑的、名为“期待”的余烬。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的,依旧是一张无可挑剔的清冷面孔。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清晨的露珠滚过冰冷的玉石。眼底那片死寂的冰湖,冻结得更加坚硬。
经纪公司那间充斥着廉价香薰气息的会议室里,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王姐那张卡粉严重、法令纹深刻的脸,此刻因为兴奋而泛着油光。她挥舞着一份打印粗糙的剧本大纲,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坐在对面的江洺和裴焱脸上。
然而江洺无暇顾及。显然,哪怕他遇事波澜不惊,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自己对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自己签到了一个公司分配到了同个经纪人手下还要和自己一起卖腐这一悲惨事实。
“《碎玉》!听这名字!多有格调!耽改!校园!双男主!现在最火的就是这个!” 王姐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捡到宝的狂热,“虽然是小制作,平台也小,但架不住题材好啊!只要拍出来,话题度绝对爆!”
江洺安静地坐在轱辘椅上,背脊挺直。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盖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王姐聒噪的声音和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令环境逐渐朦胧。
裴焱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穿着一件大码的黑色连帽卫衣,宽大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额角那块青紫的肿块被鸭舌帽巧妙地遮掩,只留下一点隐约的轮廓。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咔哒、咔哒……开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单调地重复着,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烦躁。王姐的每一句吹捧,都让他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看这人物设定!” 王姐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两人的冷淡,用力拍着剧本大纲,“清冷禁欲学霸顾珩!热情似火校霸谢无羁!绝配啊!江洺,这顾珩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还有裴焱!谢无羁!多贴你!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本色出演?” 裴焱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和浓重的嘲讽。他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瞳——没有戴那标志性的紫色美瞳,纯粹的黑,此刻却沉淀着某种经历过焚烧后的余烬质感。他看向王姐,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王姐,你是说我像那个……脑子缺根筋、只会傻乐、名字还特别土的二傻子?”
王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裴焱刚签约,态度居然还算不错:“哎呀!小裴!话不能这么说!这叫人物魅力!反差萌!观众就吃这套!”
裴焱嗤笑一声,不再看她,目光却斜斜地扫过旁边静坐如冰雕的江洺。“清冷禁欲?” 他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那倒是挺‘贴’的。是吧,江老师?”
江洺依旧垂着眼,仿佛裴焱的挑衅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王姐见气氛不对,立刻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管他贴不贴!重要的是机会!你们俩现在什么处境自己不清楚吗?有戏拍就不错了!还挑?” 她收起剧本大纲,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而且我告诉你们,这片子虽然是草台班子,但制片方路子野!承诺了,只要拍得好,有‘特殊渠道’!能上外网!搞不好就环大陆爆了!到时候,身价可就不一样了!”
“环大陆爆?” 裴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带着瘆人的回音,“王姐,画饼充饥也得有个限度。”
“是不是画饼,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姐也失去了耐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合同我已经替你们接了!片酬不高,但足够你们喝一阵西北风了!下周一进组!地点在隔壁市的‘忘忧谷’影视基地!就这么定了!” 她将两份打印好的、薄薄的合同拍在桌上,“签!”
两份合同,像两张冰冷的卖身契,被推到两人面前。
江洺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掠过那份合同,落在甲方名称上——“酷爱影业”,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带着点山寨气息的公司名字。他的视线在王姐那张写满“别不识抬举”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淡淡地扫过旁边帽檐下裴焱那双讥诮的黑眸。
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沉寂。他知道王姐没说错。他和裴焱,两个在泥潭里挣扎的十八线,有什么资格挑拣?星辉的门已经关上,《碎玉》是唯一能看到光亮的缝隙。
他伸出手。那只手,指节分明,依旧带着一丝冰水浸泡后的苍白。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清冷工整,如同他本人。
裴焱看着江洺签下名字,帽檐下的眼神更加冰冷幽深。他拿起笔,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仿佛那不是笔,而是一把刀。最终,他扯了扯嘴角,也俯下身,在另一份合同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张扬跋扈,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行了吧?” 裴焱将笔随手一扔,塑料笔身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宽大的帽檐重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没事我走了。” 说完,不等王姐回应,他转身,迈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不耐烦的散漫步伐,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江洺也站起了身。他拿起自己那份薄如蝉翼的合同,对王姐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的疏离有礼。然后,步履无声地离开了会议室,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王姐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份签好的合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算计的笑容。成了!至于那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祖宗到了剧组会闹成什么样……关她屁事!只要片子能拍完,能卖出去就行!
横城影视基地边缘,充满塑料感的饮料广告拍摄终于接近尾声。林小雨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场边。厚重的舞台妆被汗水冲刷得斑驳,廉价的亮片短裙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痒和火辣辣的痛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疲惫。
“小雨姐!快喝点水!” 助理小姑娘赶紧递上冰镇的矿泉水,脸上带着担忧,“你脸色好差。”
“谢谢。” 林小雨接过水,冰凉的温度让她灼热的掌心得到片刻喘息。她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她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闭上眼,只想让这无休止的强光和噪音远离片刻。
“诶,听说了吗?星辉那个《浮光掠影》定角了!” 旁边两个收拾器材的场工压低的闲聊声,如同细小的针,刺破了林小雨短暂的宁静。
她的心猛地一跳!倏地睁开眼!
“定了?谁啊?是不是那个特阳光的,叫许什么的?”
“!就是他!听说他昨晚还陪李总吃饭……”
“啧,难怪。那……那个看着特清冷的,姓江的呢?他挺特别的。”
“他?没戏!听说表演‘有差异’!不就是没伺候到位嘛!哎——可惜了。”
“有差异”……没戏……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小雨的心口。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瞬间收紧!冰冷的塑料瓶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洺哥……落选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刚才那冰水更刺骨。她想起江洺试镜前专注翻看剧本的侧影,想起他眼底深处那份被冰封的、却依旧执拗的光芒……怎么会……洺哥那么好,那么努力……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洺哥落选了,那他……他还会在那个破旧的小公寓里吗?他以后……怎么办?自己那点微末的、想要依靠他获得一点点机会的念头,是不是也彻底……破灭了?
“小雨!最后一条补拍!快点!” 导演不耐烦的喊声如同鞭子抽来。
林小雨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她慌忙抬起头,脸上斑驳的妆容掩盖不住瞬间的苍白和失魂落魄。
“来……来了!” 她艰难地应了一声,将剩下的半瓶水塞回助理手里。转过身,朝着那片被虚假光芒笼罩的拍摄区走去时,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强光再次打在她脸上,她努力地、近乎机械地挤出那个“青春活力”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茫然。
镁光灯下,亮片折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芒,像无数破碎的玻璃渣,扎进她看不到未来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