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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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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半夜终于停了。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凉意,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卷走了房间里积攒的浑浊。霓虹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墙壁上涂抹出模糊而扭曲的色彩。房间里只剩下裴焱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破旧风箱在嘶扯。
江洺站在窗边,背对着那张凌乱的床。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捻着窗台上一点细细的灰尘。
身后床上传来的每一声痛苦喘息,每一次无意识的瑟缩带来的布料摩擦声,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像琐碎却不能忽视的沙砾,硌着他精密运转的思维。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施舍?他早已没有那种多余的情感。
怜悯?那更是天方夜谭。
裴焱的死活,与他何干?甚至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走廊里,用目光试图将对方撕碎。
指尖捻动灰尘的动作停住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何干”。
裴焱的死活,确实与他无关。但裴焱的“弱”,裴焱的“不堪”,裴焱此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的、最脆弱最狼狈的底色——这些,与他有关。
这如同掌控着对方自尊的钥匙,这目睹对方从云端跌落泥淖的瞬间,这洞悉其最隐秘恐惧的愉悦。这种冰冷的、近乎扭曲的掌控感,远比简单的厌恶更令人着迷。
像猎人终于捕获了那只狡猾又张扬的猎物,看着它在陷阱里徒劳挣扎,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此刻离开,岂不是放弃了最精彩的、猎物垂死挣扎的终章?
更何况……裴焱若真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烧坏了脑子,或者因病缺席,那星辉的角色呢?也不见得就会落在自己手中。一个活着的、挣扎着的、被他捏住弱点的裴焱,远比一个缺乏竞争力的人,更有“价值”。
江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瞬,形成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目光如同探针,扫过裴焱因高烧而痛苦蹙紧的眉心,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沾着汗水和不知名污物的红褐色发梢,扫过他脖颈上白皙的皮肤和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的白色疤痕……最后落在他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上。
那手背上,也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旧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试切创?在手背上?
江洺的视线在那几道旧痕上停留了片刻。棕色的眼眸深处微起波澜。他伸出手探向裴焱滚烫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可怖的热度依旧烫人。但更让江洺动作微顿的,是裴焱身体猛地一颤。即使在深沉的昏迷中,也表现出一种过于强烈的、本能的抗拒和惊惧。
江洺嗤笑了一声。
他收回手,走到洗手间,再次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将之前那条浅灰色的毛巾重新浸透、拧干,。走回床边,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将冰冷的湿毛巾重重按在了裴焱滚烫的额头上。
“呃啊。” 比之前更的反应,裴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但模糊的叹息。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了一条缝,涣散无神的眼,美瞳接近脱落。
江洺毫不犹豫帮他扣下了美瞳,泡在护理液里。
“滚……滚开……” 嘶哑破碎的声音从裴焱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毫无意识的恐惧,“别……别碰我……”
江洺的手稳稳地按着毛巾,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他冷眼看着裴焱在昏迷与痛苦边缘的徒劳挣扎,看着他涣散的黑瞳里倒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只有一片混沌的恐惧。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道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声,再次隐隐滚过寂静的夜空,比之前更近,
更清晰。
床上剧烈挣扎的裴焱身体瞬间僵直。那双涣散的黑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他看见的不再是昏暗的天花板,而是瞬间被刺目惨白的电光撕裂的、另一个时空的黑暗。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夜幕,瞬间照亮狭小、肮脏、堆满杂物的房间轮廓。每一次闪电,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
轰!!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影子在剧烈地发抖。黑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
是更年幼的裴焱。
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小小的身体缩在冰冷坚硬的床板底下,每一次雷声炸响,他都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呜……妈妈……妈妈……” 细弱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在雷声的间隙里微弱地响起,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
一个踉跄的身影在闪电的惨白光芒中晃动。女人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布满血丝、空洞而疯狂的眼睛。她手里抓着一个空酒瓶,脚步虚浮,撞倒了地上的杂物,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似乎没听见床底下孩子细弱的呼唤,或者听见了,也毫不在意。
“吵……吵死了!!” 女人猛地将空酒瓶砸向墙壁!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在雷声的间隙里格外惊心。“闭嘴!都给我闭嘴!!!”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嘶哑变形。
小小的裴焱在床底下猛地一缩,双手更用力地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混合着冷汗,无声地汹涌而出。
不是妈妈……不是……
酒精带走了温柔的母亲,送回了一个疯癫的女人。
沉重的脚步声踉跄着靠近床铺。女人弯下腰,一张被酒精和怨恨扭曲的脸在闪电的光芒下如同厉鬼,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底下的阴影,嘴里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
“小……小杂种……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带着巨大的力道,猛地抓向床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啊——!!!” 尖锐的、充满极致恐惧的童音撕裂了黑暗。
冰冷粗糙的手指狠狠抓住了小裴焱细瘦的胳膊。巨大的力道似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被硬生生地从狭小的床底空间里拖拽出来,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不要!放开我!妈妈!放开我!” 他哭喊着,踢打着,细小的指甲在女人枯瘦的手臂上抓挠,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闭嘴!!” 女人暴怒地嘶吼,一个带着风声的巴掌狠狠扇在小裴焱的脸上。
“啪!” 清脆而残忍的响声。
剧痛和眩晕瞬间袭来,小小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道掼倒在地。额角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凸起处。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带来浓重的铁锈味。
“呃……” 剧痛让他的哭喊瞬间噎住,只剩下破碎的、痛苦的抽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头顶炸开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恐怖雷声。
轰隆——!!!
世界在旋转,在崩塌。冰冷的地面贴着滚烫的脸颊。黑暗,雷声,女人扭曲的脸和尖利的咒骂……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拖向绝望的深渊。
“滚……滚开……” 他蜷缩在地上,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微弱的呓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边的恐惧,“别……别打我……求求你……别……”
“滚开!别碰我!别打我!求求你……别……”
现实与梦魇的界限彻底模糊。床上高烧昏迷的裴焱,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他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抓挠,仿佛要推开某个无形的物体。
嘶哑的哭喊声破碎不堪,混杂着浓重的鼻音,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红褐色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泪混合着冷汗汹涌而出,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混乱的呓语陡然转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孩童般的脆弱和哀求。他挥舞的手猛地抓住了江洺按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攥住,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滚烫的掌心紧贴着江洺冰冷的手腕皮肤,带着颤抖。
“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怕……雷……好怕……” 他死死攥着江洺的手,将那只冰冷的手用力地贴在自己滚烫的、布满泪水和汗水的脸颊上,如同汲在取最后一点可怜的温暖和依靠。
他涣散的黑瞳里充满了混沌的水光。
江洺的身体骤然僵住。
手腕上传来裴焱掌心滚烫得惊人的温度,以及那绝望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死死攥握的力道。裴焱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冰冷的手背皮肤,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触感。那混乱的、充满极致恐惧和脆弱哀求的呓语,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江洺精密运转、冰冷沉寂的思维核心。
他垂眸,看着裴焱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对方将他的手如同救命稻草般紧贴在泪痕交错的脸上。裴焱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他手腕的皮肉里,留下清晰的痛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城市噪音变得遥远。房间里只剩下裴焱充满恐惧的呓语和喘息。
江洺脸上的清冷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是一种被强行拖入他人最深噩梦的错愕,一种面对极致脆弱和绝望时的……无所适从?
不,或许更像是某种被冒犯的不适感。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放手。”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紧绷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别走……” 裴焱却攥得更紧了。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嘶哑的哀求,“别丢下我……求你……别走……雷……好响……好黑……”
那滚烫的泪水和绝望的哀求,令江洺手腕的皮肤一阵刺痛。他低头,看着裴焱那张因高烧和梦魇而痛苦扭曲、泪痕交错的脸。那曾经明艳张扬、此刻只剩下纯粹脆弱和恐惧的表情,那死死攥着他、如同抓住唯一救赎的手……
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烦躁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猛地攫住了江洺的心脏。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他讨厌被当作依靠,更讨厌被拖入这种黏腻的、充满软弱的情感泥潭!
他应该立刻甩开这只手,像甩掉一块肮脏的抹布,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充满病气和绝望的房间。
他猛地用力!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裴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攥握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因为他的挣扎,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洺的皮肉里!
“别走……” 哀求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绝望,“求你了……别走……”
江洺的动作停住了。
他僵立在床边,手腕被裴焱滚烫的手死死攥着,贴在那张布满泪痕的、滚烫的脸上。幽暗的光线下,他看着裴焱在梦魇和现实边缘痛苦挣扎的模样,看着对方额角的青紫肿块,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看着手臂上细小的旧伤痕……
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那些伤痕,那刻骨的恐惧,那混乱呓语中透露的碎片……裴焱那身招摇的“人间富贵花”皮囊下,包裹的不过是一个同样在泥潭里挣扎、被旧日噩梦反复凌迟的……破烂灵魂。
和他江洺,并无本质不同。
只是腐烂的姿态各异罢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心底那点被冒犯的烦躁和逃离的冲动,只剩下更深沉的死寂。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裴焱死死攥着,甚至施加了一点力度,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裴焱的脸。他微微侧过身,用另一只自由的手,重新拿起那条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浸入旁边水盆残余的冰冷水中。
拧干。
然后,带着寒意,再次覆上裴焱滚烫的额头。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粗暴的精准。
冰冷的刺激让裴焱的身体再次猛地一颤。但这一次,他攥着江洺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像抓住了唯一的锚点,在痛苦的颤抖中抓得更紧。涣散的黑瞳里,恐惧的泪水依旧在无声滑落,但混乱的呓语却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喘息。
江洺垂着眼,一遍遍更换着冰冷的毛巾,机械地擦拭着裴焱滚烫的皮肤。手腕上被紧攥的灼热感和痛感清晰而持续。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沉入更深的寂静,只有零星的雨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像一个冰冷的、没有情感的机器,执行着一项名为“降温”的指令。而床上那个死死抓着他、如同抓着救命稻草的裴焱,则成了这指令下唯一的、痛苦的、却又无法挣脱的囚徒。
幽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湿毛巾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和裴焱沉重灼热的呼吸。时间缓慢地、粘稠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