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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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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臂的力道稳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死死箍住裴焱软倒的身体。
湿透的丝绒衬衫紧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寒气却顺着那只手直往骨头缝里钻。裴焱昏沉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撑激得挣扎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在惨白的光晕里努力聚焦。
江洺。
他就那样站着,一手撑伞,一手牢牢架着裴焱摇摇欲坠的身体。伞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而冰冷的下颌,以及紧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那双棕色的眼眸在门洞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古井无波,注视着怀中这个浑身湿透、散发着浓烈酒气和虚弱病气的“人间富贵花”。
裴焱想挣开。不安感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腾,灼烧着他残存的自尊。可身体背叛了他。
高烧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坠着四肢百骸,每一次试图用力的挣扎都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只能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倚靠着那只冰冷的手臂,灼热的喘息喷在对方的衬衫袖口。
“放开……” 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洺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掠过裴焱湿透的红褐色头发——那精心染就的张扬色泽此刻被雨水冲刷得黯淡,凌乱地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掠过他紧闭的眼睑下那浓密却微微颤抖的睫毛;掠过他额角那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的青紫肿块;最后落在他因高烧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唇上还有被咬破的细小伤口,结着暗红的痂。
一种极其细微的兴味在江洺心底悄然滑过。他见过裴焱的张扬,见过他的明媚,见过他强撑的凶狠,也见过他昨夜在走廊灯光下破碎的脆弱。
但此刻,这张因高烧而卸下所有伪装的、毫无防备的、只剩下纯粹痛苦和生理性依赖的脸,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被病痛雕琢的美感。
“几栋几号?”江洺不废话,拍了拍裴焱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些。
“……C……4……403。”裴焱断断续续。
他架着裴焱,没有费力去搀扶,更像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拖半提着他,走向那黑洞洞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楼梯口。湿透的丝绒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台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裴焱的身体沉重而绵软,每一次抬脚都如同跋涉泥沼,呼吸断断续续地喷在江洺颈侧,带着高温和浓重的酒气。
狭窄的楼梯间回荡着两人错乱的脚步声和裴焱压抑的、痛苦的喘息。灯时明时灭,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是灰尘和霉味。
终于抵达顶楼。江洺把手伸进裴焱裤袋,惹得对方闷哼一声,一阵战栗。
他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同样破旧的房门。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飘出来。
房间比江洺那间更加凌乱,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模仿某种“艺术感”的混乱。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色彩浓烈张扬。一张不大的床上堆着揉皱的衣物。书桌上散落着剧本、时尚杂志、开封的零食袋和几个空啤酒罐。唯一干净的地方是角落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还有几副不同颜色的美瞳盒,其中一副贴着紫色标签的盖子敞开着。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江洺几乎是直接将裴焱扔在了那张堆满杂物的床上。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暴。
湿透的身体陷入揉皱的衣物堆里,发出一声闷响。裴焱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蜷缩着背。
江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手将雨伞靠在门边,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环视着这间杂乱的、充满个人色彩的斗室,目光扫过那些张扬的海报、凌乱的桌面、敞开的美瞳盒,最后落回床上那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身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一种对混乱本能的厌恶。
他走到床边。裴焱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浓密的睫毛紧紧闭着,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失血。
江洺伸出手,指节分明,修长而冰冷。他没有犹豫,直接探向裴焱滚烫的额头。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那灼人的热度让江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动作利落地解开裴焱丝绒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烧得通红、布满细密汗珠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湿冷的空气接触到滚烫的皮肤,裴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江洺的目光扫过裴焱敞开的领口,掠过那脆弱的、因高烧而急促起伏的喉结,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痛苦的表情上。没有停顿,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洗手间。
洗手间更加狭小逼仄。江洺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面无表情地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浅灰色的,质地粗糙,浸入冰冷的水中。水迅速浸透毛巾,变得沉重。他拧干,只保留一点潮湿的凉意。
拿着冰冷的湿毛巾,江洺走回床边。他俯下身,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将毛巾敷在了裴焱滚烫的额头。
“呃!” 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让裴焱在昏迷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躲避。
江洺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毛巾,也按住了裴焱试图躲闪的头。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温柔或迟疑,带着一种处理麻烦的精准。
冰冷的湿意透过毛巾,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滚烫的皮肤。他另一只手则拿着毛巾干燥的部分,开始擦拭裴焱脸颊和脖颈上的汗水和雨水。
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滚烫敏感的皮肤,带来一种并不舒适的触感。江洺擦拭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拭一件严重污染的器物,而非一个病人。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刮过裴焱颈侧敏感的皮肤,或是用力擦过他额角那块青紫的肿块。
裴焱在昏沉中痛苦地蹙紧眉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身体在高热的灼烧和冰冷的擦拭下痛苦地扭动着,像一条离水的鱼。湿漉漉的红褐色头发被他无意识地蹭得更加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江洺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痛苦。他的目光专注,只落在需要清理的皮肤区域上。擦过脸颊,擦过脖颈,擦过锁骨……当毛巾移到裴焱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靠近心口的位置时,裴焱的身体猛地绷紧,即使在昏迷中,也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抗拒。
江洺的手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棕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探究。他并没有强行继续,只是移开了毛巾,转而擦拭裴焱露在外面的手臂。
手臂的皮肤同样滚烫。江洺擦拭的动作依旧用力而冰冷。就在毛巾粗糙的纤维擦过裴焱小臂内侧一处皮肤时,江洺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里,在靠近手肘内侧的位置,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的、细长的白色疤痕。是一道被岁月抚平的旧伤,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江洺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轻轻掠过。触感平滑,带着皮肤本身的温热。是什么造成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他移开目光,继续着手下冰冷的擦拭工作。毛巾换了几次水。裴焱在昏沉中的挣扎和呻吟渐渐微弱下去,似乎被这持续的冰冷和粗暴的擦拭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着窗棂。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模糊而扭曲的绚烂光斑。
江洺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将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随手扔进洗手间的水池。裴焱额头上那块青紫的肿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但脸上的红潮似乎退下去了一点点,呼吸虽然依旧灼热急促,却平稳了一些。他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随意丢弃在岸边的濒死鱼类,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洺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干燥,只有袖口被裴焱灼热的呼吸和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尘的窗户。雨后清冽湿润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房间里浑浊的气味。他望着窗外雨后依旧被霓虹点亮的城市夜景。
身后,裴焱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和恐惧。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紧闭的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一道遥远的、沉闷的雷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隐隐滚过寂静的夜空。
这雷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城市的噪音淹没。
然而,床上蜷缩的裴焱身体却猛地一僵。即使在深沉的昏迷中,那具滚烫的身体也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极其短促而惊恐的抽气,像是某种深埋于骨髓的恐惧本能被瞬间唤醒。他猛地侧过身,将头深深埋进揉皱的衣物堆里,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无比脆弱的枯叶。
江洺站在窗边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