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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琉璃 ...

  •   午后白炽的阳光兜头浇下,烫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的呛人,粗暴地填满江洺的鼻腔。
      他站在喧嚣的街边手机屏幕还残留着林小雨那条信息滚烫的余温——跳跃的哭泣表情,泛滥的爱心……
      指尖划过冰冷的碎裂屏幕,一个“恭喜。好好把握。”被发送出去,轻飘飘地坠入虚拟的海洋,激不起他眼底半分涟漪。
      那点微末的酬劳,不过是绝望深渊边缘一根脆弱的稻草,能吊住林小雨多久?结局早已写在王扒皮那张唯利是图的脸上。
      怜悯是奢侈品,江洺早已典当得干干净净。

      他需要星辉的踏板,渴望得骨髓深处都在叫嚣。裴焱那张明艳张扬、写满势在必得的脸在眼前闪过。带着昨夜颈侧残留的幻痛和试镜室里的“废物”二字一同浮现。那身宝蓝色丝绒,在幽暗的试镜室里格外亮眼,如同精心陈列的展品,每一个线条都散发着招摇的、待价而沽的气息。
      他穿的并不是一套高端的西服,相反其实有点廉价。裴焱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知名度,都和自己卧龙凤雏,不能指望他有一件多么金贵的像样衣服。
      可足够了,衣服只需提供几个色块,那张脸就能hold住一切。
      江洺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厌烦——像看见一件过分艳俗的赝品,偏偏又带着勾人的光芒。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林小雨。

      【未知号码】:江老师,试镜表现令人印象深刻。方便的话,晚上八点,云顶会所‘听涛阁’,李总想和你聊聊角色细节。机会难得,勿失。

      没有署名。但那“李总”二字,如同烙铁,烫得江洺指尖微蜷。
      试镜室里那个油腻的、目光黏腻的啤酒肚形象瞬间清晰。他握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壳硌着掌心。那邀请函裹着蜜糖,内里却淬着砒霜。拒绝?星辉的门缝或许就此彻底关上。接受?代价是什么?

      指腹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一个字被敲下:
      【江洺】:好。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冰冷楼宇。云顶会所就在其中一座的顶端,俯瞰着芸芸众生。
      他的眼神不再是试镜室里孤注一掷的死寂,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像手术刀划开皮肉,直视着内里腐烂的血肉和森森白骨。他知道自己将踏入一个怎样的泥潭,但他需要那块垫脚石,哪怕代价是脚底沾满污秽。

      夜幕低垂,霓虹灯将竖城妆点成流光溢彩的幻境。云顶会所隐匿在高楼顶端,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留下昂贵地毯吸纳脚步声。
      空气里浮动着雪茄、陈年威士忌和名贵香水混合的奢靡气息,像一张无形的、黏腻的网。

      “听涛阁”包厢内,灯光被刻意调暗,营造出一种暧昧的私密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如同黑丝绒上洒落的碎钻。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餐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主位上,李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啤酒肚惬意地顶着桌沿。他左手边坐着赵岚,妆容精致,眼神锐利依旧,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置身事外的疏离。制片主任则显得心不在焉,频频看表。

      江洺被安排在李总的右手边。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只是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好,领口系到最上一颗。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照着精用心修饰过的苍白和那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倦意。
      他安静地坐着,姿态无可挑剔的端正,像一尊被强行搬上酒桌的玉雕,与周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氛围格格不入。

      李总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脖颈、乃至包裹在衬衫下的清瘦线条上流连,带着赤裸裸的欣赏和欲望。他亲自给江洺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肥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江洺冰凉的手背。

      “江老师,来,尝尝这个!苏格兰高地,十五年陈!好东西!” 李总的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年轻人嘛,别总绷着,放开点!角色的事情好说!赵总监也在这儿,是吧,赵总监?” 他笑着看向赵岚,眼神却带着威压。

      赵岚端起自己面前的红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公式化地微笑:“李总说得是。江洺老师下午的试镜,确实很有想法。” 她避重就轻,目光扫过江洺,带着一丝评估和不易察觉的……怜悯?

      江洺端起那杯烈酒,浓烈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带着辛辣的侵略性。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又看向李总那张写满欲望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浅、如同初春薄冰般易碎的笑容,声音放得轻而缓,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虚弱:“谢谢李总。只是……我酒量实在浅薄,下午试镜又有些……紧张不适,怕扫了您的兴。”

      那声音,那神态,恰到好处地放大了他本身的苍白和脆弱感,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白玉兰,明知无法承受,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这是示弱,却不是屈服,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防御,一种在绝境中寻找缝隙的生存本能。

      李总显然很吃这一套。他哈哈大笑,伸手似乎想拍拍江洺的肩,被江洺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李总也不恼,反而更觉心痒难耐:“哎哟,看看!我就说嘛!江老师这气质,这身段,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不喝酒好,不喝酒好!喝果汁!喝果汁!服务员!鲜榨的橙汁!” 他大声吆喝着,目光依旧黏在江洺脸上。

      江洺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半分。他端起侍者送来的橙汁,澄黄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他低垂面庞。
      他小口啜饮着,冰冷的果汁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他必须撑下去,撑到赵岚或者制片主任提及角色。这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厚重的包厢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

      一股张扬却不够贵气的香水味先一步涌入。

      裴焱。

      他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精心雕琢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像一张完美的假面。
      那身招摇的宝蓝色丝绒衬衫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将周遭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
      他身形修长挺拔,丝绒包裹下的肩线流畅而不过分贲张,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一种秾丽又极具侵略性的美感。明艳得如同一株虞美人——不,是罂粟。

      “哎呀!李总!赵总监!王主任!” 裴焱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热情和歉意,“抱歉抱歉!路上堵得厉害,来晚了!该罚该罚!”
      他笑着走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在与角落里的江洺视线相接的刹那,那灿烂的笑容面具僵硬了一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错愕和被冒犯的怒意,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覆盖。

      李总看到裴焱,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倍,脸上绽开更大的笑容,热情地招手:“小裴!来来来!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他特意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紧挨着赵岚的一个空位,那位置离江洺很远。

      裴焱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步履生风,丝绒衣摆晃荡,摇曳生姿。
      经过江洺身边时,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年轻而灼热的气息,如同热浪般扑向江洺。
      江洺握着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胃里那股翻腾感再次涌起。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橙汁,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李总您太客气了!” 裴焱在李总指定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又不失恭敬,笑容明媚得晃眼,“能跟李总、赵总监、王主任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今天一定好好陪几位尽兴!” 他拿起侍者早已斟满的酒杯,动作潇洒利落,“我先自罚三杯!给各位赔罪!”

      说完,他仰头,喉结滚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被一饮而尽。动作干脆漂亮,带着一种刻意的豪爽和表演感。放下空杯,他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更衬得那张脸艳丽非凡,眼波流转间,媚意无端横生。
      他笑着又拿起第二杯,目光扫过李总那张写满欣赏和欲望的脸,又扫过赵岚略带审视的目光,最后,那带着酒意和挑衅的视线,如同钩子,精准地、毫不掩饰地投向角落里的江洺。

      江洺依旧垂着眼,小口地喝着橙汁。仿佛裴焱那身灼人的光芒和刻意的挑衅,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只有他搁在桌下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李总显然是主角,话题天南海北,最终总会绕回对裴焱的“欣赏”和对江洺“清冷气质”的“怜爱”上。
      他不停地给裴焱倒酒,那肥胖的手也愈发不安分,先是“无意”地拍着裴焱的肩膀,接着又“亲热”地揽住裴焱的手臂,手指甚至顺着丝绒衬衫滑下的手臂线条,暧昧地摩挲着。

      裴焱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甚至更加明媚,巧笑倩兮,每一个回应都恰到好处地迎合着李总。
      他巧妙地周旋着,身体语言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紧绷。每当李总那只肥厚的手掌落下,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便会收紧一分,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仰头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试图用酒精麻痹那份令人作呕的触碰带来的不适,脸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但那笑容面具却焊死在脸上,掩盖着底下翻腾的屈辱和愤怒。

      江洺坐在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旁观者。他小口吃着侍者布来的精致菜肴,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冷静地、不带一丝温度地,观察着这场令人作呕的交易。
      他看李总那只油腻的手如何肆无忌惮地侵犯着裴焱的领域,看裴焱在强颜欢笑的明媚面具下,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江洺心底悄然滋生。不是同情,更不是幸灾乐祸。那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凝视,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兴味。他看着裴焱那张因酒意和屈辱而愈发浓丽,如同被揉碎了的牡丹般的脸,看着他强撑的明媚在油腻的触碰下一点点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狼狈又脆弱的底色,竟觉得比他那副永远阳光灿烂的模样顺眼多了。
      像一件精美的琉璃盏,被粗暴地摔在地上,碎得惊心动魄,反而透出一种被毁灭的、畸形的美感。

      裴焱又一次被李总强行灌下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胃里翻江倒海。那只肥胖的手再次搭上他的大腿,隔着薄薄的丝绒布料,传来令人作呕的热度和力道。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咙。裴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失……失陪一下!” 他几乎是踉跄着推开椅子站起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嘶哑和狼狈,那张明艳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精心打理的发丝有几缕狼狈地贴在颊边。他甚至顾不上看任何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包厢角落那扇通往洗手间的门。

      “砰!” 洗手间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包厢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李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被打断兴致的扫兴。赵岚和制片主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洺放下手中的橙汁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和疏离,声音清冷平静:“抱歉,我也失陪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紧闭着。江洺脚步无声地走过去,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靠在贴着昂贵壁纸的墙上,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门板并不完全隔音。

      里面清晰地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干呕声。一声接着一声,近乎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带着水声的咳嗽。还有水龙头被开到最大、水流哗哗冲击着洗手池的嘈杂声响。

      那声音,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清亮悦耳,只剩下破碎、狼狈和一种被彻底撕开的脆弱。像一只被踩断了翅膀、拔光了羽毛,仍在血泊中挣扎的孔雀发出嘶哑的鸣叫。

      江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侧着头,听着门内传来的声响。走廊顶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清冷平静,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如同蝶翼般的阴影,微微颤动着,泄露了一丝难以捕捉的专注。

      他听着那破碎的干呕,听着水流激烈的冲刷。眼前仿佛能清晰地勾勒出门内的景象:那个永远明艳张扬、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身影,正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脊背因剧烈的呕吐而痉挛起伏,宝蓝色丝绒被水渍和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身上,那张秾丽的脸庞此刻一定褪尽了血色,只剩下被酒精灼烧出的红潮和无法掩饰的痛苦……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和断续的呕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水声停了。干呕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又过了片刻,洗手间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

      裴焱站在门口。他显然用冷水狠狠冲洗过,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还在往下滴水。脸上那层浓艳的红晕褪去,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尾却带着被呕吐和酒精刺激出的、触目惊心的薄红。
      他身上的宝蓝色丝绒衬衫湿了大片,领口被扯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同样苍白的皮肤,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道被用力擦拭留下的红痕。
      他眼神有些涣散,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屈辱,如同被暴雨打蔫了的花朵,妖冶依旧,却破碎得摇摇欲坠。

      他扶着门框,脚步还有些虚浮,抬眼看到靠在对面墙上的江洺时,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

      那眼神带着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暴怒和刻骨的恨意,狠狠地、直直地刺向江洺。
      所有的脆弱和狼狈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了熊熊燃烧的、要将对方一同焚毁的烈焰。

      江洺静静地回视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铺着厚地毯的、安静的走廊里,再次无声地、凶狠地碰撞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裴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酒气、呕吐物的酸腐气以及冷水也无法洗去的属于李总的令人反胃的油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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