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试戏 ...
-
那扇摔上的破门仿佛把昨夜暴雨的腥气和厮打的暴戾都锁在了身后。
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江洺脸上,照亮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颈侧那片愈发清晰的淤紫。
疼痛是人体的闹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被扼过的火辣。他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僵硬的背脊和脖颈,带来一阵细密的酸疼。
狭小的房间里,裴焱留下的泥脚印已经干涸发硬,顽固地嵌在洗得发白的地板上,像丑陋的伤疤。
书桌边缘,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马克杯被洗得异常干净,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杯壁上残留的水渍早已蒸发。
江洺的目光在那杯子上停留了一瞬,他移开视线,赤脚踩过冰凉的地面,走到洗手池前。
冷水泼在脸上,激起战栗,却压不下眼底深处那彻夜未眠的疲惫。镜子里的人,苍白依旧,只是眸中那层笼罩在冰湖之上的雾气被昨夜的风雨彻底撕碎,只剩下湖面之下嶙峋尖锐的底石。
他仔细地、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处理着颈侧的淤痕。
冰凉的遮瑕膏混合着粉底,一层层覆盖上去,动作精准而耐心,如同在修复一件即将展出的瓷器。
指腹按压在青紫的皮肤上,带来钝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最后一点瑕疵被完美掩盖,镜子里呈现出的,又是一张无可挑剔的清冷面孔,苍白,脆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倦怠感。
昨夜所有的狼狈、暴怒和屈辱,都被这精湛的技艺深深掩埋。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王姐】——他和林小雨共同的经纪人,一个眼高于顶、只认利益的女人。
【王姐】:江洺,星辉网剧《浮光掠影》男三试镜,下午两点,蓝海大厦17层。机会难得,给我打起精神!别搞砸了!另外,林小雨那个饮料试镜,听说你让她去?也好,蚊子腿也是肉,让她赶紧去,别磨蹭!拿不到钱就滚蛋吧。
江洺面无表情地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江洺】: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尘的窗户。城市白昼的喧嚣和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楼下破败的小区景象一览无余。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投向远处鳞次栉比、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的摩天大楼群。其中一栋,就是蓝海大厦。星辉娱乐就在那云端之上。
那眼神,不再是昨夜面对裴焱时的冰冷麻木,也不再是面对林小雨时伪装的柔和关切。
那是一种纯粹的、赤裸的渴望。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的幻影,哪怕知道那幻影可能是海市蜃楼,而幻影下可能是更深的流沙,也甘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
他需要那块踏板。不惜一切。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蓝海大厦。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行色匆匆的鞋履,中央空调冷气开得十足,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却也带来一种无端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淡淡的咖啡因气味。
试镜等候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俊美的面孔,或紧张地翻看剧本,或故作镇定地刷着手机,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竞争硝烟。
江洺的出现,像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吸引了数道目光。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两道折,露出清瘦的手腕。一条剪裁合身的浅灰色休闲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腿型。他的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苍白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倦意,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钢筋丛林里的雪松,干净,清冷,与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引人注目。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翻旧的剧本,低头安静地看着,长睫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哟!这不是我们清高脱俗的江老师吗?”
一个不响却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等候区的微妙平衡。
裴焱。
他今天穿得格外张扬,一件饱和度极高的宝蓝色丝绒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同色系的修身长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透亮。浓密的红褐色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阳光明媚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径直走到江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灿烂得晃眼,眼底却是一片毫不掩饰的敌意。“怎么还来试镜啊?我以为你已经……打点妥当了呢。” 他刻意模仿着江洺那种清冷的语调,充满了恶毒的戏谑。
江洺翻动剧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纸页上,声音平淡无波:“裴老师说笑了,哪有不试戏就进组的人呢?”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地迎上裴焱灼人的视线,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浅淡、却冰冷的弧度,“倒是裴先生,今天这身……挺‘亮眼’的。很配您‘人间富贵花’的人设。”
周围竖着耳朵的试镜者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裴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的火焰猛地蹿高。丝绒衬衫下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强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反而俯下身,一手撑在江洺座椅的扶手上,拉近了距离。他身上那股张扬的、带着侵略性的香水味瞬间笼罩下来。
“江洺,” 裴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淬毒的亲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爬床没成功?星辉这条线,不是你这种装清高的泥腿子能攀上的。昨天那点‘小摩擦’,我记着呢。今天,别想好过。”
他刻意加重了“小摩擦”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洺被衬衫领口完美遮盖的脖颈。
江洺的身体在裴焱靠近的瞬间绷紧了,仿佛昨夜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清晰地闻到了裴焱身上那股张扬的香水味,混合着高档丝绒特有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侵略性笼罩下来。厌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后仰,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那双冰封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裴焱近在咫尺的、带着威胁和恶意的脸。他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弧度极浅,没有一丝笑意。
“裴老师多虑了。” 江洺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试镜,各凭本事。至于昨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焱颧骨上那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显眼的红痕上,语气带着一丝轻轻的嘲弄,“您脸上的‘勋章’,似乎更值得关注。”
裴焱的呼吸猛地一窒。颧骨被指甲划破的地方仿佛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那是耻辱的印记。
他看着江洺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平静、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光晕的脸,再看看对方眼底那片仿佛能冻结一切的沉寂,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用更狠戾的手段撕碎这张虚伪的面具。
就在这时——
“裴焱老师?江洺老师?请跟我来,准备试镜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助理站在门口,公式化地喊道。
裴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暴戾。他最后剜了江洺一眼。他直起身,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阳光灿烂、极具亲和力的招牌笑容,对着助理点头致意:“好的,麻烦您了。” 说完,他不再看江洺一眼,率先转身,宝蓝色的丝绒身影带着一股唬人的气势,消失在通往试镜室的走廊拐角。
江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合上手中的剧本。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动作不疾不徐。他跟在助理身后,走入那条铺着厚厚地毯、光线略显幽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实木门。助理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高级雪茄、昂贵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试镜室很大,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刻意调暗,营造出一种严肃而略带压迫感的氛围。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星辉的选角副总监,赵岚。她左边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制片主任。右边则是一个头发微秃、挺着啤酒肚、笑容油腻的男人,正惬意地吐着烟圈——投资人李总。
裴焱已经站在了房间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身宝蓝色丝绒衬衫仿佛自带光源,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如同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秾丽得极具视觉冲击力。
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阳光自信的笑容,正对着评审席侃侃而谈,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感染力,正在阐述他对角色的理解。他的肢体语言丰富而自信,眼神明亮,充满了对表演的“热爱”和“真诚”。
赵岚听得还算专注,偶尔点一下头。制片主任表情严肃,看不出喜怒。那位李总则毫不掩饰地、用带着浓厚兴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裴焱,尤其是他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和丝绒衬衫包裹下的身体线条,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洺安静地走到旁边指定的位置站定,像一株悄然生长的雪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审视。他不需要看裴焱的表演,那副“热情真诚”的面具,他比谁都清楚底下的腐烂。
裴焱的试镜片段结束。他选择的是一段情绪爆发力极强的戏码,将一个底层小人物在遭受巨大不公时的愤怒和绝望演绎得极具张力,声音嘶吼到破音,眼眶发红,青筋暴起,充满了原始的、极具煽动性的力量。表演结束时,他甚至因为“过于投入”而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着,宝蓝色的丝绒在昏暗光线下如水波般流淌,更添几分视觉上的冲击力。
赵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制片主任依旧板着脸。李总则带头鼓起掌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看向裴焱的目光更加灼热,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或者说占有意味。
“谢谢裴焱老师,表演很有力量,情绪很饱满。” 赵岚公式化地点评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角落,“下一位,江洺老师。”
裴焱带着一身未散的表演热力退到一旁,经过江洺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略微踮起脚尖,目光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挑衅和胜券在握的弧度。他甚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江洺恍若未闻。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声恶毒的称呼只是幻听。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房间中央那片被聚光灯照亮的区域。灯光落在他身上,白色的棉质衬衫显得异常干净,几乎有些刺眼。他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的谦逊有礼。
他没有选择情绪爆发的戏码。
他选了一段剧本中几乎被人忽略的、男三号在巨大阴谋漩涡中心独自沉默的戏份。没有台词,只有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沉默,和一个眺望窗外、眼神空茫的侧影。
试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江洺站在灯光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目光投向虚空中的一点。他微微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却脆弱的脖颈,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如刀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空茫。
那双眼睛如同蒙尘的琉璃,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一具被巨大命运碾过、徒留余烬的躯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洪流中的石像,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悲怆。
沉默在蔓延。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变得沉重。
没有嘶吼,没有眼泪,没有肢体的大开大合。只有那凝固的姿态,和那双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随着这沉默的持续,悄然笼罩了整个试镜室。
赵岚脸上的公式化表情消失了,她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江洺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制片主任也抬起了头,眉头微蹙,严肃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就连一直带着玩味笑容的李总,脸上的轻浮也收敛了几分,叼着雪茄,眯着眼看着灯光下那个单薄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的身影。
裴焱站在阴影里,脸上的得意和挑衅早已凝固。他看着灯光下那个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江洺,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强烈不适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这感觉……比昨夜被指甲划破脸更让他难受。
这该死的江洺!他演的根本不是剧本里的男三!他演的就是他自己!那个在泥潭里挣扎、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却还要披着清冷外衣的、腐烂的灵魂!
江洺的沉默持续了足有半分钟。就在这压抑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收回了投向虚空的目光。那空茫的眼神在垂眸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近乎幻觉的……光?
但那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迅速沉没回一片更深的死寂。
他微微垂下头,再抬起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从未发生。他对着评审席微微鞠躬,声音清冷平静:“我的试镜结束了。谢谢各位老师。”
试镜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赵岚没有立刻点评。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锐利的目光在江洺和裴焱之间来回扫视。制片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和赵岚交流着什么。李总则重新露出了那种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在江洺苍白的脸和纤细的脖颈上流连。
裴焱站在阴影里,看着江洺平静地退到一旁,看着评审席那沉默的评估,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强烈不安和被冒犯的愤怒猛地攥紧了他。
他精心准备的、充满力量和张力的表演,竟然被江洺这无声的、死寂的、仿佛把腐烂都摊开给人看的沉默给盖过去了?!
江洺垂着眼,安静地站在角落,仿佛刚才那个在聚光灯下散发绝望气息的人不是他。只有他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蜷缩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反复揉捻着。
他知道裴焱在看他。那目光如同火焰,几乎要将他烧穿。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只是评审席上那几道审视目光里,一丝微弱的动摇和兴趣。
星辉的踏板,他必须拿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试镜结束的道别后,江洺独自一人走出蓝海大厦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带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大厦内充足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转换,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路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一条新消息,来自【林小雨】。
【小雨】:洺哥!我过了!饮料广告试镜过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们当场就定了![大哭][大哭]虽然虽然酬劳不高,但能救急了!洺哥,你真是我的福星![爱心][爱心]
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哭泣和爱心表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浓浓的感激依赖。
江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字符和表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欣慰,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点开回复框,输入:
【江洺】:恭喜。好好把握。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喧嚣的城市,望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阳光夺目,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