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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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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是从江洺扔在床上的帆布包里传出来的。
这不合时宜的声响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的气球。两人凶狠对视的目光都闪烁了一下。
江洺靠着墙,喘息未平,没有动。
裴焱也站在原地,脸上的暴戾未消,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发出声音的帆布包。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这狭小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最终,江洺动了。他捂着依旧疼痛的脖子,咳嗽了几声,步履有些虚浮地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从湿漉漉的帆布包里翻出了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的名字是:
【林小雨】。
江洺的眼神在看到这个名字时,轻轻波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层冰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喂?小雨?”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嘶哑和虚弱,与刚才的冰冷凶狠判若两人。他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疲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焦急又关切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传出:“洺哥!你怎么样?我刚收工,听说你们那边下暴雨了!你到家了吗?没淋坏吧?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感冒了?”
裴焱靠在书桌边,听着江洺那瞬间切换的、带着易碎感的“虚弱”声线,再看看他此刻苍白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潮和脖子上清晰的指痕,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他无声地嗤笑了一下,眼神如同看着一出精彩的变脸戏。
“嗯……到家了。” 江洺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淋了点雨,有点着凉,嗓子不太舒服。没事的,小雨,别担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裴焱那充满玩味和审视的目光,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对方带来的肮脏气息。
“真的没事吗?洺哥你声音听起来好难受!” 林小雨的声音充满了担忧,“我熬了点姜汤,就在保温桶里!本来想明天给你带过去的,要不……要不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反正我离你那不远!”
“不用!” 江洺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立刻压低,带上更浓重的疲惫,“真的不用,小雨。太晚了,雨又这么大。我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你……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那个饮料广告试镜吗?别折腾了,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小雨的声音低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个试镜……洺哥,我……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了?” 江洺蹙了一下眉头。
“我……我妈妈……” 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医院那边……又催缴费了……手术……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公司那边……王姐说……说我再拿不到像样的通告……下个月……下个月可能就要跟我解约了……洺哥……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孩压抑的啜泣声透过听筒传来,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江洺握着手机,听着那压抑的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光芒里或许有一闪而过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才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安抚的语调开口:
“小雨,别哭。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放得柔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明天那个饮料试镜,是个机会,虽然是新人品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品牌,但酬劳据说不错,而且周期短。你不能放弃。”
“可是……可是我……”
“没有可是。” 江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引导迷途的羔羊,“小雨,你听我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抓住眼前的机会。试镜好好表现,拿到钱,先解燃眉之急。公司那边……我帮你想想办法。王姐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聊聊。”
“洺哥……真的吗?” 林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和依赖,“你……你真的能帮我跟王姐说说吗?”
“嗯。” 江洺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穿过狭小的房间,落在了窗外模糊的雨幕上,眼神空洞而冰冷,“我会想办法的。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试镜。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好……好!谢谢你,洺哥!真的谢谢你!你……你也好好休息,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 林小雨的声音充满了感激,甚至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嗯,知道了。挂了。” 江洺没再多说,直接按掉了电话。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依旧哗哗的雨声。
他握着那部冰冷的旧手机,站在原地,背对着裴焱,久久没有动。湿透的衬衫勾勒出他清瘦僵直的背影,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像。
裴焱靠在桌边,把玩着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马克杯,将江洺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脸上那抹讽刺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鄙夷的嗤笑。
“呵。” 裴焱放下杯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残忍玩味,“江老师,高啊。这演技,这‘善解人意’,这‘雪中送炭’……真是炉火纯青。”
他踱步到江洺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意,声音压得低沉,“利用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姑娘的信任和感激,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就像看着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还在对你感恩戴德?”
江洺的身体猛地一僵。
裴焱却并不放过他,继续用那种仿佛淬了毒的语气说道:“帮她跟王姐说说?呵,那个势利眼的王扒皮?你自己都在泥潭里打滚,连个像样的通告都抢不到,拿什么去‘帮’她?空头支票开得倒是熟练。你是想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让她明天拼了命去试镜,拿到那点可怜的酬劳,然后呢?看着她被解约,看着她妈妈……嗯?” 他的话如同一条令人窒息的蛇,缠绕上江洺的脖颈。
江洺猛地转过身。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羞耻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麻木。
他看着裴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结着万载寒冰,所有的心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
“那你呢,裴焱?” 江洺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彰显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还是……” 他微微歪了下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嘲讽,“你也想从我这里,找到向上爬的垫脚石?”
裴焱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的玩味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猫,眼神凶狠地瞪视着江洺,紫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暗沉。
江洺却不再看他。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他指着那扇破旧的、还在漏风的门,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水喝完了。门在那。滚出去。”
裴焱死死地盯着江洺那张冰冷麻木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喷出火来。他颧骨上的血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几秒钟死寂的对峙后,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行。” 裴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阴鸷。他不再看江洺一眼,弯腰捡起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硬底靴,粗暴地套在脚上。走到门边,他拉开门,冰冷的夜风和湿气瞬间灌入。他一只脚迈出门槛,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砸在狭小的房间里:
“江洺,记住你今天的话。记住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我们,来日方长。”
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老旧的门框似乎都在颤抖。
巨大的关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久久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雨声。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江洺一个人,和那扇仿佛还在嗡鸣的破旧铁门。
冰冷的死寂重新降临,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扭曲地穿透布满水汽的玻璃窗,映出江洺僵立在房间中央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寒意早已深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底那片更深的、更冷的荒芜。
裴焱最后那句话,狠狠扎进了那片荒芜。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冰冷,微微颤抖着,抚上自己颈侧。那里的皮肤,被裴焱用力掐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青紫色的指痕,如同某种烙印。
疼痛是真实的。
裴焱的恶意是真实的。
这间破败的、凄清的囚笼是真实的。
而林小雨那充满感激和依赖的哭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毛玻璃。
江洺的指尖停留在那青紫的淤痕上,触感刺激着痛觉神经。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书桌边缘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马克杯上——裴焱刚刚用它喝过水。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水渍。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恶心和憎恶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桌边,一把抓起那个杯子!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一本翻旧的表演教材,书页哗啦散落一地。
他冲到仅容一人转身的洗手池旁,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将那个卡通马克杯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水流冲击着杯壁,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袖和前襟。他用力地搓洗着,指甲刮过杯壁上的卡通图案,仿佛要将上面沾染的所有属于裴焱的气息——那虚伪的触碰、那恶毒的言语都彻底洗刷干净。
水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洗得那么用力,手指泛白,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那杯子被冲洗得如新,他才猛地关上水龙头。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瓷砖洗手池边缘,低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冰冷的自来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滴落在池底,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窗外,暴雨依旧。竖城在无边的雨幕中沉睡,像一个巨大的、沉寂的坟墓。
金水公寓A栋顶楼最西边这间狭小的囚笼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映照着满室狼藉:倒地的椅子、散落的书页、门边清晰的泥脚印,还有洗手池边那个被洗刷得异常干净,却仿佛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卡通马克杯。
江洺缓缓抬起头。窗里映出一张苍白、湿漉、布满疲惫的脸。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所有的无用的脆弱、愤怒、屈辱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情的冰冷和……更加坚硬的决心。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手臂掠过颈侧那青紫的指痕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他记住了。
裴焱的“来日方长”,他也记住了。
在这片残酷的泥潭里,没有救赎,只有生存。
而他江洺,必须爬上去,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