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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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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影视基地外围的铁皮围挡,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响声。公交站台的脆皮顶棚形同虚设,冰冷的雨水裹挟着风,斜斜地泼进来,将江洺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色,勾勒着过分紧致秀美的线条。寒意将夏日的燥热无声覆盖,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湿透的布料往里钻,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那辆二手小摩托像一头蛰伏在雨幕中的丑陋铁兽,低沉地咆哮着,震得脚下湿漉漉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裴焱跨坐在上面,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不断淌下,砸在车座积起的小水洼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视线牢牢锁在站台下的江洺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戏谑,甚至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恶劣。
“喂!聋了?” 裴焱的声音提高了些,盖过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粗粝,“再磨蹭,你就等着在这儿喂蚊子吧!”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动作粗野,手背上还沾着在片场蹭上的灰黑污迹。
江洺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已是冰凉。公交站牌的金属杆紧贴着他的背脊,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寒意。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焱的视线。那双向来清凌凌、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的眸子,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如同两块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漆黑难测,没有丝毫属于“白月光”该有的感激或脆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无声翻涌的权衡利弊。
叫网约车?昂贵的价格足以吞噬掉他跑这一天龙套换来的微薄收入。留下?这个废弃站台在暴雨夜无异于荒野。
眼前只有裴焱,和他这辆散发着廉价机油与雨水腥气的破摩托。
屈辱感像一条细小的毒蛇,悄然噬咬着江洺的心尖。他厌恶裴焱此刻的姿态——那居高临下的施舍,那眼底赤裸裸的嘲弄。但更强烈的,是对自身处境的厌恶。他需要这辆车,需要离开这片泥泞,即使搭载他的是他讨厌的人。
“金水公寓。” 江洺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他没有道谢。
裴焱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呵,金水公寓?巧了,顺路。” 他拍了拍湿漉漉的后座,溅起一片水花,“上来!别磨蹭!老子没工夫陪你演什么雨中情深的戏码!”
江洺不再犹豫。他顶着瓢泼大雨,几步冲到摩托旁。后座湿滑冰冷,沾满了泥点。他侧身坐了上去,身体绷得笔直,极力避免与裴焱有任何接触,竟是坐出了怀春的少女被心上人载着的姿态。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座位后冰冷的生锈金属架,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即便如此,随着摩托猛地启动,巨大的惯性还是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
瞬间,冰冷的胸膛隔着两层湿透的薄薄的布料,撞上裴焱同样湿透的后背。
一股混杂着雨水、廉价沐浴露、汗水和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充满侵略性的热意扑面而来。
江洺胃里一阵翻涌,几乎是立刻,他猛地向后弹开,像被烙铁烫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后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哈。”
裴焱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带着浓重的嘲讽。摩托在积水的坑洼路面上剧烈颠簸,溅起浑浊的水墙。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脸上、身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皮肤生疼。
风灌进湿透的衣服,带走最后一丝体温。江洺咬紧牙关,死死抓着冰冷的金属架,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与裴焱身体接触的界限。每一次颠簸带来的短暂触碰,都让他如同受刑。
裴焱则像是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弓着背,掌控着车把,在昏黄雨幕笼罩下的破败街道上穿梭。
雨水冲刷着他T恤上模糊的涂鸦,勾勒出肩背结实流畅的线条。他偶尔会恶劣地压过一个深坑,让车身剧烈弹跳。
每当感受到身后那具僵硬身体瞬间的失控和竭力压制后的紧绷,他的嘴角便会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沉默的、充满敌意与折磨的同行,竟成了这糟糕雨夜里唯一让他觉得不那么乏味的事情。
摩托最终在一个更加破败,与“金”字毫不沾边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低矮的围墙爬满了湿漉漉的霉斑,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染开,勉强照亮门口坑洼的水泥地和堆满杂物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在雨水中发酵的馊味。
“到了。” 裴焱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戛然而止,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他跨下车,动作利落,雨水顺着他的褐色发丝和衣角不断滴落。他转过身,看着还僵在后座上的江洺。
江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被雨水打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几缕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身体,狼狈至极。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后座下来,湿透的鞋子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僵硬姿势和骤降的温度而有些发麻。
“谢了。” 江洺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听不出丝毫感谢的意味。他微微颔首,看也没看裴焱一眼,转身就要走进那黑洞洞的单元门洞。
“等等。” 裴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悠悠的腔调。
江洺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裴焱几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单元门前那点微弱的光线。
其实,他比江洺略矮,可他此刻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厚重的压迫感。阴影笼罩下,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招牌式的、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刚才一路的沉默与折磨从未发生。
“江老师,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住的地儿离这儿还有两公里呢。” 裴焱指了指自己同样湿透的衣服,笑容灿烂,眼底却毫无暖意,“你看,我这‘雪中送炭’的,总得讨杯热水喝,暖暖身子吧?不然淋病了,明天耽误了剧组进度,多不好,是吧?” 他歪了歪头,语气亲昵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江洺终于抬起了眼。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滑落,湿润了眼眶。他看着裴焱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看着对方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明的俊朗轮廓下,那份毫不掩饰的、得寸进尺的恶意。
“你不是说顺路吗?”
“确实是一路的,也确实还有两公里。”
裴焱在骗人。他当然也是金水公寓的租客,毕竟这样租金低廉的房子并不好找。
何况……他很吝啬,还没善良到专门送一个人回家。
江洺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来了。屈辱感像毒藤般缠绕上来。他清楚裴焱的目的——绝非一杯热水那么简单。这是赤裸裸的入侵,是对他私人领地的窥探和践踏。他想拒绝,用最冰冷的言辞。
但……
金水公寓,A栋,顶楼最西边,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单间。开门时,一股混合着老旧家具、潮湿霉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空间狭小逼仄,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一张掉漆的书桌兼化妆桌,上面散落着几本翻旧的表演教材、廉价的护肤品和几页写满字的纸。
一个简易布衣柜敞着一条缝,露出里面挂得整整齐齐、颜色同样寡淡的几件衣服。唯一的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映照着外面昏黄路灯扭曲的光斑。
整个空间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规整感,却也透露出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寒。
“我以为你的助理或是经纪人好歹会管一管,没想到……”
裴焱跟在江洺身后挤了进来,高大的身形瞬间让这个小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管一个粉丝刚刚两万的十八线?不值得吧……”江洺从鼻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哼笑。
“yep。多么悲惨的现实。”
两人少见的达成共识,裴焱像巡视领地般,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掉漆的桌角到洗得发白的床单,最后落在那扇蒙着水汽的窗户上,眼底的讽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啧啧,江老师这品味……还真是‘清雅脱俗’啊。”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戏谑,“这地方,倒是挺配你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 他故意用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踩了踩,留下几个清晰的泥脚印,然后才慢悠悠地脱下那双沾满泥泞的廉价硬底靴,随手扔在门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洺背对着他,身体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理会裴焱的挑衅,径直走到角落一个老旧的搪瓷水壶旁,拔掉电源插头。
水壶里的水还好是温的,不然又要重新烧水打发这个家伙。他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马克杯——那是这房间里唯一带点生活气息的物品——倒了半杯温水。
水杯被放在书桌边缘,离裴焱站的位置很远。
“水。” 江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看裴焱一眼。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只留下一个清冷疏离的背影,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裴焱嗤笑一声,也不在意那杯水的距离和主人的态度。他几步走过去,拿起那个卡通马克杯,入手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手稍微舒服了些。他靠在掉漆的书桌边缘,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目光却像带着钩子,黏在江洺那拒人千里的背影上。
“江老师,” 裴焱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朦胧暧昧,“今天在片场,群里那消息,挺有意思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恶意的探究,“脚臭?挺恶俗的,就是……手法太嫩了点。”
窗边的背影纹丝不动:
“那你踹我椅子,溅我一身泥水的账,是不是也该好好算算?”
裴焱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卡通猫咪的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可是啊,我这人吧,记性好,尤其是……记仇。”
江洺沉默。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水汽在玻璃上凝成水流,蜿蜒而下。
“行,装哑巴是吧?” 裴焱脸上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眼底那簇火焰开始跳动,“那咱们换个话题。听说……你最近在接触‘星辉’那个网剧?男三号?” 他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向前逼近一步,距离江洺的背影只有半步之遥,那股混杂着雨水和男性气息的热意再次压迫过去,“消息挺灵通啊,江老师。怎么,找到新‘台阶’了?”
江洺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裴焱,翻涌着被戳穿秘密的惊怒和冰冷的敌意。
“裴焱!”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层冰封的平静,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裴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江洺冰冷的身体,目光放肆地逡巡着对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我能干什么?我只是好奇,像江老师这样‘高洁’的人,是用什么‘神仙手段’搭上星辉那条线的?嗯?是又用你那副楚楚可怜、等着被人欺负的样子,去钓哪个瞎了眼的金主了?” 他的话语如匕首,精准地刺向江洺最在意也最不堪的领域。
“闭嘴!” 江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失控。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推开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裴焱。
裴焱反应更快。他一把抓住了江洺抬起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冰冷的皮肤下是滚烫的指温,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江洺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
“急了?” 裴焱低头,逼近江洺的脸,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冰凉的皮肤上,眼神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凶狠和兴奋,“被我说中了?江洺,收起你那套!你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清高?纯洁?我呸!骨子里,你跟我一样,都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烂泥!”
手腕被捏得生疼,骨头诉说着不堪。愤怒、屈辱、被看穿的难堪……无数激烈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江洺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狠狠抓向裴焱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恶意的脸!
裴焱瞳孔一缩,头猛地一偏!尖锐的指甲带着冰冷的湿意,擦着他的颧骨狠狠划过!皮肤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操!” 裴焱吃痛,眼底的凶戾瞬间暴涨!他不再有任何顾忌,抓住江洺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向后一拧!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了江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掼在冰冷的、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
“砰!” 一声闷响!玻璃窗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大的撞击力让江洺眼前瞬间发黑,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玻璃紧贴着他湿透的后背,裴焱滚烫的身体死死压制着他,那只掐在脖子上的手如同铁钳,力道大得令他阵阵疼痛。
这个矮子怎么力气这么大!
他被迫仰着头,苍白的脸因为窒息迅速涨红,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充满刻骨恨意地瞪着裴焱,如同濒死的困兽。
“妈的!敢抓我脸?废妃演久了真当自己是泼妇?” 裴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暴怒的嘶哑。
他脸上被指甲划过的地方,几道细细的红痕迅速渗出血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头,凑近江洺因为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灼热的呼吸带着血腥味喷在对方脸上,“江洺,你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嗯?一个靠脸和装可怜混饭吃的十八线,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嗯?”
江洺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缺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眼底的敌意却如同不熄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带着血痕的俊脸烧穿。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膝盖狠狠顶向裴焱的小腹。
裴焱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瞬。江洺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屈膝的动作瞬间转为蓄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裴焱撞开!
两人踉跄着分开几步,都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像两头刚刚结束厮杀的野兽。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江洺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吸气,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像吞下刀片。他靠在墙上,湿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却依旧凶狠地钉在裴焱身上。
裴焱抬手抹了一把颧骨上的血痕,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舌尖舔过犬齿,眼底翻涌着更加暴戾的火焰。他盯着江洺,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时刻——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又略显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撕裂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