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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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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的冷气嘶嘶地吐着,堪堪压住的燥热。几十盏白炽的灯烤着,空气里浮着粉底气味。
江洺坐在后台休息室角落的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指尖摩挲着剧本光滑的铜版纸页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焦点模糊。肋下那道旧伤疤在空调房里隐隐发酸。
距离《碎玉》爆火已过去数月,“冰火CP”的标签如同烙印,死死焊在他们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更严苛的无形铁幕。综艺邀约如漫天雪片般飞来,又被上面无形的筛子滤掉大半。
能接下的,都像眼前这档《星轨对对碰》——标榜“健康、阳光、团队协作”,实则不过是换个更隐晦的壳子,继续榨取他们身上捆绑在一起的热度。台本上那些“兄弟情深”、“默契搭档”的字眼,看得江洺胃里一阵翻搅。
门被一股力道撞开,裹挟着更浓烈的香水味和毫不收敛的声浪。裴焱顶着一头刚被造型师抓得更凌乱张扬的红褐色头发,晃了进来。
紫色美瞳在强光下折射出妖异的亮泽,盖住了底下的漆黑。他径直走到江洺对面的化妆镜前坐下,翘起腿,对着镜子拨弄自己额前的一缕碎发。
“啧,这地方阴冷得跟太平间似的。”裴焱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角落里的江洺听清,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他从镜子里瞥向江洺,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江老师倒是坐得住。”
生理性的不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江洺的神经末梢。他讨厌裴焱身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侵略性气味,更讨厌他此刻故作熟稔的语气。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上,声音比空调冷风还低几度:“管好你自己。NG太多,丢的是整个‘我们’的脸。”他刻意加重了“我们”,带着冰冷的嘲讽。
裴焱嗤笑一声,从镜子里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沉默的空气。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涌进来的是更大的喧哗和闪光灯。
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巨大的环形演播厅,炫目的灯光,观众席上挥舞着各色应援灯牌的粉丝,一片躁动。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嘉宾陆续登场。除了江洺和裴焱这对“顶流双生”,还有几位圈内颇有分量的面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陈铎。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烟灰色休闲西装,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录综艺,而是来自家客厅散步。
年纪轻轻便手握影帝奖杯,同时手握经纪公司股份。那张脸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却又没有丝毫女气,只沉淀着一种慵懒的、仿佛对一切都兴趣缺缺的贵气。他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连微笑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弧度。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了观众席一阵压抑的尖叫。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阿哲。作为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内娱男团主舞,阿哲一身潮牌,发色是张扬的银灰挑染,五官精致锐利,眼神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抿着唇,对台下粉丝的欢呼只是微微颔首,显得有些倨傲。但当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陈铎的背影时,那锋利的棱角似乎微妙地软化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圈内人或多或少知道,阿哲是陈铎一手挑出来的,这次可以看作是陈影帝“带自家小朋友出来玩”。
其他几位嘉宾,有资深的综艺咖,也有新晋的唱跳偶像,构成一幅娱乐圈众生相。
主持人很快进入主题环节——“人设大反转”。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嘉宾在本轮游戏中扮演的临时人设,并在后续的互动游戏和情景剧中贯彻到底。
“哇哦,刺激了!”主持人夸张地搓着手,“让我们看看各位‘演员’的临场发挥吧!”
抽签箱轮流转。轮到江洺时,他面无表情地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纸条。展开,上面打印着四个字:腹黑风流。
江洺的眉头蹙了一下。腹黑?风流?这两个词和他本人,以及他被外界塑造的“清冷智性”、“禁欲隐忍”的冰山人设,简直是南辕北辙。一丝烦躁掠过心头,但下一秒,就被一种更扭曲的念头取代。他抬眼,目光投向斜对面的裴焱。
裴焱正好也抽完了签,他捏着纸条,看清内容的瞬间,那张总是挂着张扬或桀骜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和裂痕。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纸条被展开对着镜头特写:心机傲娇。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CP粉兴奋的尖叫。“心机傲娇”配上裴焱那副惯常营业的“钓系”模样,反差感拉满,喜感十足。
江洺看着裴焱脸上那瞬间的吃瘪,近乎恶意的愉悦感悄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那晚看过的CP剪辑视频片段——裴焱在仓库吻他喉结后自己傻笑的动图、粉丝配的煽情文字“口是心非的小狐狸”……不合时宜地闪回脑海。他厌恶这种被解读、被曲解的感觉,但此刻,看着裴焱被迫套上“心机傲娇”的壳子,一种掌控剧本走向的扭曲兴奋感,压过了那份厌恶。
“腹黑风流”……他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风流?腹黑?算计、掌控、隐藏在表象下的恶意……这似乎,并不需要太多演技。
裴焱捏着那张写着“心机傲娇”的纸条,指节微微发白。紫色美瞳下的黑眸闪过一丝真实的恼怒和难堪。傲娇?还他妈是“心机”傲娇?
这简直是在把他最擅长也最厌恶的营业模式,赤裸裸地钉在耻辱柱上供人取乐。他下意识地抬眼去找江洺,想从那双棕色的、永远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嘲弄,以确认自己的难堪并非孤立无援。
然而,他撞上的,是江洺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奇怪。不再是惯常的冰冷厌恶,也不是营业时的刻意“深情”。那是一种带着探究的,甚至……隐含着一丝兴味的眼神?像猎手在评估一件新奇的、有挑战性的猎物。
那眼神让裴焱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异样感直冲头顶。他几乎是立刻竖起了全身的刺,狠狠瞪了回去,用眼神无声地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江洺却在他瞪视的瞬间,极其自然地牵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甚至带着点“风流”意味的浅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裴焱怀疑自己眼花。但直播镜头和台下无数双显微镜般的眼睛,绝不会错过。
“啊啊啊!江洺笑了!对着裴焱笑的!”
“腹黑攻笑了!他肯定看到焱焱抽到傲娇了!他在得意!”
“腹黑风流 x 心机傲娇……救命,节目组是懂我们想看什么的!”
弹幕瞬间爆炸。
游戏环节是分组竞技。节目组“贴心”地将江洺和裴焱分在一组,同组的还有陈铎和阿哲。另外几位嘉宾组成另一队。
第一个游戏是“默契传声筒”。要求前一人用动作和表情(不能说话)向后一人传递一个成语,依次传递,最后一人猜词。
江洺抽到第一个词:口蜜腹剑。
腹黑风流人设启动。
他略一思索,转身面对裴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忽然抬手,用指尖极其轻佻地,在裴焱微张的、似乎想说什么的唇瓣上,飞快地、暧昧地蹭了一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随即,他收回手,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做了一个缓慢而有力的插入动作,眼神冰冷,嘴角却依旧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风流”笑意。
“!!!”
全场瞬间死寂,下一秒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
裴焱整个人都懵了。唇上那一点冰凉、带着薄茧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就像当初拍《碎玉》天台强吻戏时一样。紫眸燃起怒火,他死死瞪着江洺,拳头在身侧攥紧。但“心机傲娇”的人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不能暴怒,不能失态。
电光火石间,裴焱硬生生将那股呕吐欲压了下去。他猛地扭开头,避开江洺的视线,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被气出来的红晕。
他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动作带着明显的嫌恶和委屈,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旁边的阿哲。
他需要传递“口蜜腹剑”。裴焱努力回忆江洺的动作,但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剩下唇上那点挥之不去的冰冷触感和江洺最后那个插入心脏的的动作。他烦躁地抬手,胡乱地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表情扭曲,像是又气又恼又不得不做。
阿哲皱着眉头,看着裴焱这串毫无逻辑又充满个人情绪的动作,漂亮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你在跳大神?” 毒舌本性暴露无遗。
裴焱一噎,气得差点跳脚。
旁边的陈铎却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慵懒磁性。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洺和裴焱之间无声的硝烟弥漫,又瞥了一眼被裴焱气得脸更冷的阿哲,慢悠悠地对阿哲说:“小朋友,别那么mean。人家小裴老师可能是在表达……嗯,‘气得心口疼’?”
阿哲被陈铎那句“小朋友”叫得耳根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抿着嘴没再继续毒舌,只是对着陈铎比划了一下裴焱刚才的动作,眼神里写着:这玩意儿你猜?
陈铎看着阿哲那副明明不耐烦却又强忍着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他接收到的信息是裴焱指嘴、捶胸、一脸怒容。再结合前面江洺那个极具冲击力的表演……
陈铎漂亮的眉毛微挑,对着猜词的主持人,用一种仿佛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嗯……‘恼羞成怒’?或者‘气急败坏’?”
虽然没猜中“口蜜腹剑”,但陈铎的解读却歪打正着地戳中了裴焱此刻的真实状态,又带着点慵懒的调侃,效果拉满,引得观众大笑。
江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裴焱那真实的愤怒和羞恼,阿哲的毒舌和下意识对陈铎的“容忍”,陈铎置身事外般的精准吐槽和隐隐的掌控感……都落在他眼中。
他肋下的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但这次,痛感里混杂了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兴奋。操控他人情绪,尤其是操控裴焱这个他最厌恶之人的情绪,竟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
接下来的游戏是“情景剧大挑战”。各组需根据抽到的狗血剧本片段,在极短时间内即兴演出,并贯彻自己的人设。
江洺裴焱这组抽到的片段是:“霸道总裁(腹黑风流)发现他包养的小情人(心机傲娇)偷偷去见前男友,醋意大发,将人堵在墙角质问。”
剧本俗套得令人发指。台下的CP粉已经兴奋得快要昏厥。
场景简单布置成一个奢华的公寓角落。灯光暗下,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
裴焱(心机傲娇小情人)背对着江洺(腹黑风流总裁),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他需要演出被发现的惊慌和一丝“我就是去了你能怎样”的倔强(傲娇)。
江洺一步步走近。他此刻完全沉浸在那个“腹黑风流”的临时躯壳里,或者说,他释放了自己骨子里那份掌控欲和算计。
他步履沉稳,没有剧本里常见的暴怒,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走到裴焱身后,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对方。
没有按照剧本去抓裴焱的肩膀。江洺直接伸出手臂,从背后,以一种极其强势不容挣脱的姿态,紧紧环抱住了裴焱的腰。手臂的力量勒得裴焱呼吸一窒。
裴焱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江洺身上那股清冽又“洁净”的气息此刻包裹着他。
他想挣脱,想怒吼,但“心机傲娇”的人设和无数镜头死死钉住了他。他只能僵硬地、带着颤抖(这次不是演的)地试图掰开江洺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声音努力挤出委屈和倔强:“你…你放开!我去见谁关你什么事!”
镜头特写对准了江洺的表情。他没有看裴焱挣扎的手,而是微微侧过头,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狎昵意味地,摩挲着裴焱因为挣扎而剧烈起伏的喉结。
那正是当初在《碎玉》仓库里,裴焱发烧时鬼使神差吻过的地方。
裴焱如同被蛇的信子舔过,浑身剧烈一颤,所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喉结在江洺冰冷的指尖下无助地滑动了一下。
江洺满意地感受着怀中躯体的瞬间僵直和颤抖。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到裴焱通红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冷到骨子里的气声,一字一顿地说:“关不关我的事……我说了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入裴焱耳中。
说完,他甚至还恶劣地用牙齿,在裴焱滚烫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啊!”裴焱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惊喘,身体猛地向后弹开,,脸上血色尽褪,。他捂住耳朵,难以置信地瞪着江洺,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聚光灯下,这一幕被无限放大。在观众和镜头眼里,这是多么完美的“腹黑总裁强制爱”和“傲娇情人被欺负哭”的桥段!
江洺那充满占有欲的环抱、摩挲喉结的狎昵、耳边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反而更添遐想,裴焱的挣扎、颤抖、惊喘、羞愤捂耳……每一个细节都被解读成发糖的“高光时刻”。
“卧槽!!!喉结杀!耳语杀!还咬耳朵?!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江洺这个腹黑风流演得太绝了!掌控感拉满!裴焱那傲娇的小表情我死了!”
“焱焱耳朵红了!是气的还是羞的?肯定是羞的!口嫌体正直!”
“这性张力绝了!比《碎玉》还刺激!节目组加鸡腿!”
弹幕彻底疯了,服务器岌岌可危。
只有场边角落的陈铎,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猫眼。他看得分明,裴焱那瞬间的惊惧和愤怒,绝不是演的。而江洺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也绝非什么“风流”。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看穿了一场华丽戏服下的丑陋角斗。
游戏结束,江洺裴焱这组凭借“炸裂”的表演毫无悬念地获胜。主持人兴奋地宣布结果,将夸张的奖品(一对巨大的、印着节目LOGO的抱枕)塞到他们手里,要求两人“亲密”地抱着合影。
裴焱抱着那个巨大的抱枕,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包,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脸上却还得挤出营业性的、带着点“傲娇”余韵的笑容。
江洺站在他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抱枕上,姿态放松,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又疏离的“风流”假面。只有搭在抱枕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刚才触碰裴焱喉结和耳垂的触感,那具躯体在怀中瞬间的僵直和颤抖,还有裴焱眼中那恨不得杀了他的怒火……带来一阵阵扭曲的、令人心悸的颤栗。
他厌恶裴焱,厌恶这种被迫的肢体接触,厌恶被无数眼睛窥视。但内心深处,一种更黑暗更扭曲的东西在疯狂滋长——那种掌控对方、撕碎对方伪装、看着他在自己手中痛苦挣扎的快意,像毒瘾一样,让他既烦躁又兴奋。
合影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台下粉丝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
裴焱死死抱着抱枕,紫色美瞳努力聚焦在某个虚无的点上,不去看旁边江洺那张让他作呕的脸。唇上、喉结上、耳垂上……那些被江洺触碰过的地方,像被毒虫爬过,留下挥之不去的冰冷黏腻感。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厌恶和愤怒之下,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悸动。
他猛地甩甩头,将这荒谬的感觉驱散,只剩下更深的恨意:江洺这个混蛋他绝对是故意的!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恶心他!
录制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
人群开始涌动。陈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像一只餍足的猫,对身边依旧板着脸的阿哲说:“走了小朋友,饿死了。” 语气熟稔自然。
阿哲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并肩离开喧嚣的中心,走向后台通道,身影在晃动的光影里,奇异地透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微妙的和谐。
江洺和裴焱几乎是立刻分开,像两块同极的磁石被强行掰开。助理迅速围上来。两人各自走向自己休息室的方向,中间隔开至少三米的距离,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没有对视,没有交流,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对方。
后台通道的灯光忽明忽暗,将两人一前一后、泾渭分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