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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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的爆火像一场失控的山火，持续在互联网的平原上疯狂蔓延。
街头巷尾的奶茶店循环播放着OST的片段，地铁上低头刷手机的年轻女孩屏幕上十有八九是“冰火CP”的剪辑动图，连写字楼里午休的白领，也会压低声音讨论几句“那个冷面学霸顾珩”和“红头发野小子谢无羁”。
爆火，虽不是铺天盖地、家喻户晓，却更像一种精准的、具有穿透性的传播。它牢牢占据着年轻人的娱乐话题中心，在视频网站榜单上傲视群雄，CP超话稳居榜首。
随着从平价饮料到名牌衣服的代言饰纷至沓来，江洺和裴焱的名字，从无人问津的糊咖，变成了行走的流量密码，所到之处，必有粉丝围堵尖叫，镜头追逐。
这热度灼热，却也危险。
风声悄然而至。先是几个关于《碎玉》剧情“过度渲染阴暗面”、“价值导向存疑”的批判性长文在主流媒体平台悄然出现，虽被粉丝控评淹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接着，一些原本谈妥的卫视综艺通告被“档期调整”。更明显的信号，是某档王牌网综的“冰火CP专场”在播出前被紧急撤换，官方声明语焉不详。
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
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高层脸色难看，刘伟焦头烂额，烟灰缸堆满烟蒂。
“上面有风声了！‘耽改’、‘过度营销CP’是重点关照对象！《碎玉》树大招风！”刘伟压低声音敲着桌面，“接下来所有双人同台，敏感内容一律规避！社交互动收敛点！别撞枪口！”
江洺坐在长桌另一端，背脊挺直，棕色的眼珠平静地看着面前被“调整”的通告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打压？意料之中。他需要新的支点。肋下的伤在这种高压下，又隐隐钝痛起来。
裴焱则烦躁地咔哒着金属打火机，紫色美瞳后的眼神阴沉扫过愁云惨淡的众人。收敛？凭什么？他舌尖抵着后槽牙，一股不甘的邪火在烧。
“收敛？”裴焱嗤笑，打破沉默，声音刻意懒洋洋，“上面不让炒CP？行啊。那我们就……‘不炒’呗。”他把“不炒”咬得意味深长，紫瞳闪烁，“粉丝爱看什么，我们‘不经意’给她们看不就行了？”
刘伟眼睛一亮：“聪明！”
高压之下，线下粉丝见面会双人互动环节取消。舞台上两把孤零零的高脚椅。江洺和裴焱“保持安全距离”，各自答问。
台下坐满举着“冰火”灯牌的粉丝，气氛压抑又期待。
江洺坐姿端正，语气温和，眼神刻意疏离。被问及“顾珩之对谢无羁最难忘瞬间”时，他沉默片刻，棕色的眼珠微垂，声音低沉平缓，却带钩子：“天台那次，他淋着雨，说‘清醒’的时候。”顿了顿，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扫过台下某处，又收回，“那种强撑的倔强，让人无法忽视。”
他没看裴焱，但“无法忽视”四字立即激起尖叫。
轮到裴焱。他翘着腿，姿态放松，营业笑容，眼波流转。被问同样问题，他歪头坏笑：“最难忘？顾主席‘强买强卖’的天台那次啊！不过嘛……”笑容淡去，眼神忽然空茫，声音低下来，“其实……”他像无意识地，指尖极其轻微、快如闪电地碰了下自己喉结，“更忘不掉的，是某个脑子烧糊涂了、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意外瞬间。”迅速放下手，重挂笑容，“哎呀，说漏嘴了！这段掐了别播啊！”
【他碰喉结了！是仓库！他说仓库！】
【江洺说无法忽视！裴焱说忘不掉意外！双向！】
【他们在用暗号表白！越打压越真！】
【冰火就是最吊的！】
台上两人隔着“安全距离”，无眼神交流，无肢体接触。但精心设计的“不经意”——江洺的“无法忽视”，裴焱的“忘不掉”和喉结触碰如同烈性催化剂，点燃粉丝。
尖叫掀顶，摄像头记录一切，社交平台再爆。#冰火暗号#、#裴焱喉结#、#江洺无法忽视# 冲上热搜！
公司要求减少连麦。于是某晚，两人“恰巧”同一时段开启个人直播。
江洺直播间背景是书架，他安静地看着一本画册，气质沉静。弹幕疯狂刷：“裴裴也在直播！”“哥哥看看裴裴！”
江洺起初专注，直到弹幕刷爆，才“无奈”拿起另一手机，“随意”点开裴焱直播间。屏幕里，裴焱在自己小公寓笨手笨脚煮泡面，红褐色头发乱糟糟，紫色美瞳没戴，几乎素颜，露出困倦黑瞳，嘴里叼着棒棒糖。
江洺看着屏幕，原本无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
什么？笑意？困惑？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他迅速低头继续看画，但翻页速度骤提。弹幕显微镜般捕捉到这零点几秒的变化，爆炸。
【江哥笑了！看裴裴煮面笑了！】
【宠溺笑！他害羞了！】
【隔空投喂！四舍五入同居！】
裴焱那边，弹幕同样刷江洺在看他。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江洺低头写字、耳根似有微红的侧脸，愣了一下。随即翻白眼，嫌弃：“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煮面啊？”说完，自己没绷住，噗嗤笑了，露出点虎牙，少年傻气。嫌弃与笑容的巨大反差，弹幕再次血洗！
【裴裴害羞了！口嫌体正直！】
【高兴江哥看他！双向窥屏！甜炸！】
全程无交流，未提对方名字。一场“意外”隔空直播，靠粉丝脑补出“隔空传情”、“老夫老妻”，热度反超刻意连麦！
打压的冰水非但没浇灭热度，反如水滴入滚油，激出更猛烈反响。
粉丝在高压下凝聚力爆发，将每个“不经意”解读为“强权下守护爱情”的悲壮证据。
江洺和裴焱，心照不宣扮演这出被压抑的“苦情剧”主角，刀尖跳舞，享受禁忌带来的更刺激丰厚的回报。
深夜。横店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霓虹星河。
江洺靠在宽大的沙发里，房间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肋下的闷痛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面前摊着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滑动。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被他刻意忽略、却又像磁石般吸引他的——冰火CP超话。
瞬间，海量的、带着疯狂爱意的信息流将他淹没。置顶的是一条被转发数十万次的九宫格动图博文，标题触目惊心：【显微镜下的爱意！冰火那些“不经意”的致命瞬间！嗑死我了！】
他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第一张动图：见面会上，他说“无法忽视”时，目光扫过台下又收回的瞬间。粉丝用红圈精准标出了他目光落点的方向——正是台下裴焱所在区域的侧后方！配文：【他看的根本不是台下，是裴裴的方向。他在掩饰！在偷看！】
第二张：裴焱触碰喉结那快如闪电的瞬间，被粉丝用技术放慢、放大，指尖与皮肤的接触清晰可见。配文：【他在回应仓库，他在告诉江洺：我记得，我忘不掉那个意外。】
第三张：昨晚直播，他看裴焱煮泡面时，那零点几秒的表情变化被逐帧分析。粉丝截取了他唇角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变化。配文：【江洺笑了！他看裴裴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是宠溺！是无奈！是爱！他慌了！】
第四张：裴焱翻白眼嫌弃后又傻笑的对比动图。配文：【口是心非裴小焱！前一秒嫌弃江哥看他，下一秒就笑成小傻子！这不是爱是什么？！】
……
第九张：是《碎玉》里顾珩之强吻谢无羁，将他撞在栏杆上的高清动图。粉丝配上了血红的大字：【疼痛是爱的证明。现实里他们也在高压下守护这份禁忌之爱！】
江洺的呼吸在寂静中变得有些沉重。他看着这些被疯狂解读、放大的瞬间，那些他自己都未曾深究、或刻意忽略的细微表情和动作，在粉丝狂热的目光和精妙的技术下，被赋予了完全超出他本意的、浓烈到近乎荒诞的“爱意”。
厌恶吗？当然。这种被窥视、被曲解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排斥。
但在这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屏幕的“臆想”洪流中，另一种更隐秘、更陌生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看着动图里裴焱触碰喉结时，那紫色眼瞳里一闪而过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看着直播里裴焱笨拙煮面、叼着棒棒糖的傻气模样，完全不同于平时那副张扬带刺的样子。看着自己那被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咚。
他烦躁地关掉动图，手指用力按着肋下的旧伤，试图用清晰的疼痛驱散这不该有的悸动和混乱。
他点开另一个热门视频，是粉丝用《碎玉》片段和他们各种“不经意”互动剪成的伪剧情MV。背景音乐是缠绵悱恻的情歌，画面里他和裴焱的眼神交汇、身体靠近、指尖相触……被慢放、柔光、配上煽情的字幕：
【“世界要我们分离”】
【“可我的目光，只想追逐你”】
【“就算在深渊之底，也要抓住你的手”】
【“致最扭曲、最美好的爱”】
歌词露骨，画面煽情。江洺感到一阵反胃，想立刻关掉。但手指却像被钉住。画面定格在MV最后——是他和裴焱在综艺“心跳挑战”时，被迫用嘴传递纸片的瞬间。两人嘴唇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眼神在强光下显得迷离而专注。粉丝在两人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做了定格处理，打上巨大的、血红的字：【吻下去！】
咚！咚！咚！
胸腔里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比肋下的闷痛更加鲜明，更加不容忽视。
一股混杂着羞耻和愤怒的烦躁感猛地冲上头顶。他“啪”地一声用力合上平板，屏幕瞬间陷入黑暗。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他紧绷而苍白的脸，棕色的眼珠里翻涌着复杂的风暴。
荒谬，可笑！他和裴焱？爱？那些所谓的“糖”，不过是精心设计的表演，是利益驱动的营业。
他用力闭上眼睛。可脑海里，裴焱那张脸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挑衅的紫瞳，恶劣的笑容，触碰喉结时指尖的温度，直播里傻气的虎牙，还有在心跳挑战时，舔过他手指那湿热的、令人作呕又挥之不去的触感。
厌恶依旧根深蒂固，像烙印在骨髓里的本能。但在这片名为“厌恶”的冻土之下，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松动、变质。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注意裴焱的一举一动，去解读他每一个眼神和动作背后的含义——哪怕明知那只是营业。粉丝那些疯狂的解读，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的思维，让他不由自主地，用那些“爱意”的滤镜，去重新审视他和裴焱之间每一次被迫的、充满算计的互动。
这种失控感，比任何打压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里，他的嘴角，竟也极其轻微地、冰冷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