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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哀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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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城中心医院急救室外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将焦急等候的人群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空气里消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洺和裴焱被公司紧急派来的公关经理刘伟硬拖了过来,美其名曰“展现同公司关怀”。两人坐在走廊尽头冰冷的塑料椅上,隔着一个空位,像两个互不相干的摆件。
江洺背脊挺直,棕色的眼低垂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指尖干净,修剪整齐。他脑子里异常冷静地复盘着:删除通话记录的动作干净利落。他和林小雨之间,除了同公司背景板那点微末的交集,再无任何可查的联系。
至于裴焱那个“推荐”?那是王少和导演的决定,裴焱只是“听说”她缺钱,“好心”提了一句。逻辑链清晰,无懈可击。
急救室门框上那盏刺目的红灯,映不进他眼底半分波澜。他甚至分神在想着下午《碎玉》的拍摄通告,一个需要爆发力的情绪重场戏。肋下的闷痛提醒他需要调整状态。
裴焱则显得“焦躁”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烦躁地来回搓着。紫色美瞳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眼神深处却并非担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带着病态兴奋的等待。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手机上看到的、那几秒钟模糊的片段——林小雨像片枯叶一样从陡峭的崖边坠落,下方是嶙峋的礁石。画面晃动,尖叫刺耳。
这画面非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像一剂强心针,刺激得他神经末梢都在轻微颤栗。成了!真的成了!带来的冲击力简直爆炸!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网络上掀起的滔天巨浪。至于林小雨是死是活?他不在乎。死了,是悲情绝唱;重伤,是持续的热度燃料。横竖都是血淋淋的垫脚石。他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自己下唇的干裂处,尝到一丝血腥味的甜。
刘伟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朵上就没放下过,压着声音不断重复:“……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导向!强调是意外!突出剧组的救援及时!……对!联系几个大V,重点放在‘底层演员的艰辛’、‘行业安全漏洞’上!悲情牌打足!……林小雨家属那边一定要安抚好!钱!钱不是问题!让他们闭嘴!……什么?有现场视频流出了?妈的!赶紧压!压不住就模糊焦点!……”
走廊另一头,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林小雨的母亲被两个亲戚搀扶着赶来了。那妇人头发花白凌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恸摧垮的躯壳,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小雨……我的小雨啊……” 哭声凄厉,穿透了医院的嘈杂,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裴焱被那哭声惊扰,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紫色眼珠里闪过一丝厌恶。
吵死了。他只想快点知道结果,好进行下一步的收割。
江洺依旧垂着眼,仿佛那悲恸的哭声只是背景噪音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肋下的旧伤处于一个不那么受力的位置。
冷静。绝对的冷静。他提醒自己。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空气凝固。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沙哑而沉重:“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高处坠落,多脏器破裂,颅内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
后面的话被林小雨母亲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利嚎哭彻底淹没!妇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地砖,指甲断裂渗出血也毫无知觉,口中只反复嘶喊着:“小雨!还我小雨!我的孩子啊——!”
那绝望的哀嚎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刘伟脸色煞白,赶紧示意工作人员上前搀扶(控制)家属。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堵上去,闪光灯亮成一片,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向崩溃的家属和脸色难看的医生。
在这片混乱、悲恸、猎奇的漩涡中心。
江洺缓缓抬起了头。他的动作很慢,棕色的眼珠平静地扫过那扇敞开的的急救室大门,扫过地上崩溃嘶嚎的妇人,扫过那些面目模糊、举着话筒和相机的陌生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漫长而无趣的会议。他看向同样站起身的裴焱。
裴焱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紫色美瞳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里面翻涌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狂热和扭曲满足的复杂情绪。
成了!真的死了!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巨大的、冰冷的狂喜攫住了他!他看向江洺,正好对上江洺那双毫无波澜的棕色眼珠。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但在那零点一秒的电光火石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再次达成——舞台已经搭好,聚光灯已经点亮。
接下来,该他们登场了。
刘伟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发颤:“快!快走!后门!记者马上围过来了!回去准备通稿!你们……唉!”他看着两人过于“平静”的脸,一时语塞,只能催促,“表情!回去练练表情!要沉痛!要惋惜!要体现同事情谊!”
保姆车像逃难一样冲出医院后门,甩开几辆试图围堵的采访车。车厢内气氛压抑。
刘伟还在对着手机咆哮:“……通稿立刻发!标题就用‘痛心!陨落!林小雨拍广告意外坠崖身亡’!重点渲染她的努力、她的孝顺、她的梦想!……对!模糊事故细节!强调是意外!突出我们公司的痛惜和追责决心!……准备好捐款声明,以公司名义,数额要大!姿态要足!……还有!立刻联系《碎玉》剧组!让他们配合发联合悼念声明!捆绑!一定要把《碎玉》的热度给我绑上去!……什么?热搜爆了?几个爆?好好好!保持住!……”
裴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全是关于“林小雨坠崖身亡”的爆炸性新闻。热搜前五,全是相关词条:#林小雨坠崖身亡#、#广告拍摄安全引质疑#、#林小雨母亲崩溃#、#底层演员生存现状#……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血红的“爆”字!实时讨论度指数级飙升,无数网友在震惊、哀悼、愤怒、质疑……
他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飞速滚动的评论,作为同公司艺人,看着自己名字偶尔被提及,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亢奋的弧度。
成了!这把火,烧得够旺。他点开一个娱乐大V的博文,上面正在“深扒”林小雨的生平,着重描写她为母治病倾尽所有、拼命接戏的“悲情故事”,评论区一片泪海和愤怒的声讨。裴焱的手指在那个大V的名字上点了点,紫瞳里闪过算计的光。这个人,可以“合作”。
江洺坐在另一边,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映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公司刚发到他邮箱的、关于《碎玉》后续宣传的紧急调整方案。方案里,原本模糊的“校园纯爱”标签被迅速弱化,取而代之的是“深刻揭露青春残酷”、“展现边缘少年挣扎”等带着悲情和现实批判意味的导向。他和裴焱的角色关系,也被重新解读为“在绝望泥沼中互相撕咬又扭曲依存”。
他的指尖在方案中关于“捆绑林小雨事件热度”和“引导观众移情”的段落上轻轻划过。
棕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他需要计算的是,如何在这场血腥的狂欢中,精准地踩上每一个鼓点,将自己这枚棋子,摆到利益最大化的位置。
至于那个刚刚熄灭的生命?那声绝望的哀嚎?微不足道。
保姆车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刘伟率先跳下车,一边打电话一边催促:“快快!会议室!高层等着开会!公关、宣传、法务都到了!你们俩,记住!进去就是沉痛!惋惜!少说话!听安排!”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刘伟焦躁的踱步声和电话声。江洺和裴焱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电梯门开。会议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眼神复杂,带着探究、同情和一丝疏离。
江洺率先迈步。他微微垂下眼睑,将眼底那片冰冷的死寂掩藏,在脸上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沉重的疲惫。嘴角向下抿着,勾勒出沉痛的线条。他挺直的腰背似乎也微微塌下了一点点,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压垮。
裴焱紧随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紫色美瞳后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水光!眼圈微微泛红,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作伪的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甚至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让那红晕更真实。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仿佛在强忍巨大的悲恸。那份真情流露,几乎能瞬间戳中最柔软的心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气氛凝重的会议室。长桌尽头,公司几个高层面色严峻。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
江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总……李总……我们……刚去医院回来……”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哽咽难言,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裴焱则直接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啜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整个会议室:“……小雨……怎么会……她还那么年轻……” 眼泪适时地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会议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高层们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刘伟暗暗松了口气。成了。这演技,这情绪,比剧本要求的还要到位。
这场以他人生命为祭品的盛宴,正式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