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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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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房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渗进来。江洺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肋下那阵熟悉的闷痛,像闹钟一样准时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脖子那块皮肤在寂静的清晨里,存在感又莫名地强了起来。
不是疼,也不是烫,就是记得。记得那一下干裂滚烫的触碰。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是昨天仓库昏暗的光线,裴焱那张烧得通红、眼神涣散凑近的脸,还有自己心脏那一下该死的、沉重的狂跳。
咚。咚。
像有锤子在胸腔里砸。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肋下一阵清晰的抽痛让他皱紧了眉。他抬手,用力按了按那个位置,仿佛要把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也按下去。
肯定是气的。被裴焱那神经病突然袭击,换谁都得气。
隔壁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拖鞋拖沓地走向洗手间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江洺下床,套上衣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深吸一口,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冲散。
片场今天在山间一个仿古街景。青石板路,挂着幌子的店铺。空气里有股新刷油漆的味道。今天拍顾珩之和谢无羁关系“破冰”后的逛街日常,剧本要求“轻松”、“暧昧小互动”。
江洺和裴焱换上了干净的校服,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
江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青影更重了些,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裴焱脸色好了点,烧退了,但精神还有点蔫,红褐色头发没怎么打理,眼睛看着道具摊上挂着的风铃,没什么焦点。
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淡了,但也没剧本要求的“轻松暧昧”,更像暴风雨后暂时的、诡异的平静。
“Action!”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镜头推近。
裴焱脚步还有点虚浮,但强撑着。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走得像尺子一样笔直的江洺,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
剧本要求他此刻该带着点试探和别扭的亲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沙哑,努力挤出点谢无羁惯有的、吊儿郎当的调子:
“喂,书呆子。昨天……谢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旁边的糖画摊子,“请你吃糖?”
江洺脚步没停,视线平视前方,像没听见。只有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紧了些。昨天?谢什么?谢那个该死的意外?还是谢自己没把他扔在仓库里?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又顶了上来。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监视器后,陈默皱眉。江洺太冷了!没反应!
裴焱等了两秒,没得到回应。他脸上的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有点挂不住。
眼神沉了沉,一丝烦躁和尴尬掠过。他嗤笑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切,不吃拉倒。省钱。”
他快走两步,越过江洺,蹲到旁边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前,拿起一个呲牙咧嘴的丑泥人把玩。背影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江洺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裴焱蹲着的背影,红褐色的头发有点乱,后颈的衣领翻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抱着他时,那滚烫的温度和喉结上那一下诡异的触感。
心脏又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飞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喉结。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盯着监视器的陈默精准捕捉,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顾珩之那种不自在的、被触动的下意识反应!虽然剧本没写,但比剧本更真实。
“Cut——!!!” 陈默喊了停,声音带着兴奋,“裴焱!刚才那个尴尬和强装疏离的情绪很对!江洺!最后那个小动作,保持住!就是这种别扭的劲儿!再来一条!注意眼神交流!”
江洺放下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他烦躁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裴焱也站起身,把那个丑泥人丢回摊子上。紫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地扫过江洺,刚才对方那个蹭喉结的动作,他也瞥见了。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重来一次。两人依旧貌合神离地走在街上。裴焱的“示好”依旧碰壁。江洺依旧冰冷,但偶尔在裴焱转身或侧头时,他那棕色的眼珠会极其短暂地扫过对方的后颈或侧脸,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而裴焱在江洺靠近时,身体也会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眼神闪烁不定。
这种暗流涌动的平静,比之前的撕咬更让陈默兴奋。
横城中心医院。ICU病房外的走廊,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
林小雨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哭得红肿的眼睛。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最后一条催款短信,数额后面跟着触目惊心的【已逾期】。旁边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不同医院开出的病危通知单。
母亲刚才又被推进了抢救室。护士的话像扎进耳朵:“……情况很不乐观……费用必须尽快……否则……”
她抖得厉害,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划动,划得很快,很乱。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江洺哥】再次出现。
指尖悬在上面,抖个不停。她能想到江洺拍戏有多忙,能想到他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自己像个乞丐一样去求他?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看不起她?
可是……妈妈……
巨大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名字。她再也顾不上了,手指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狠狠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忙音。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身体抖得像筛糠。求求你……接电话……江洺哥……求求你……
仿古街景片场。拍摄间隙。
江洺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闭着眼休息。肋下的闷痛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搅得他心烦意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皱眉,掏出手机。竖城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直接按了挂断。他现在没心思接任何电话。他需要安静。
手机屏幕暗下去,显示一个未接来电。他看也没看,把手机塞回口袋。
医院走廊。冰冷的忙音还在继续。
嘟——嘟——嘟——
然后,毫无预兆地,断了。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林小雨身体猛地一僵。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罩住了那个刚刚拨出的名字。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手机,看着那碎裂屏幕上定格的【未接通】。几秒钟死寂。然后,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悲恸猛地冲垮了她。她猛地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得不成调子。
完了。都完了。
片场。陈默还在兴奋地讲着下一场戏的调度。
裴焱靠在道具摊子旁,手里捏着荧光粉打火机。他远远看着角落里闭目休息的江洺,眼神有些飘忽。刚才拍戏时,江洺那个蹭喉结的小动作,像根羽毛,在他混乱的脑子里反复地挠。
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他咔哒一声按开打火机的盖子。火苗没窜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哨T恤、戴着大金链子的年轻男人晃悠着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是那个常混剧组的小富二代孙少。“哟,裴哥!拍着呢?”他自来熟地拍了下裴焱的肩膀,眼神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洺,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昨天仓库那场戏……啧啧,都传开了!”
裴焱眼皮都没抬,继续玩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声音有点冷:“有事?”
王少嘿嘿一笑,凑得更近:“有个好事儿!哥们儿家里新开了个山区楼盘,想拍个高大上的宣传片,缺个有‘故事感’的男配角,就几个镜头,但钱不少!”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怎么样?哥们儿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裴焱按打火机的动作顿了一下。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他掀起眼皮,眼珠没什么温度地看着王少:“什么要求?”
“没啥高要求!”王少大手一挥,“就是取景地在西山那边,悬崖边上,要拍个看日出的镜头,得爬山,可能有点辛苦……”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缺个演‘病弱母亲’的女演员,也要在悬崖边拍戏,没啥台词,但要那种……特别惨,特别能激起同情心的感觉!价钱嘛当然不能跟你比,但也还行。”他报了个数字,对裴焱来说是蚊子腿,但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救命稻草。
裴焱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那个总在片场角落、脸色苍白、眼神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疲惫的林小雨——那晚给江洺打电话的女孩。他记得她好像提过她妈在住院?缺钱?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他因为缺钱而格外敏锐的脑子里。
他扯开嘴角,对着王少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在光线下流转着算计:“女演员?我倒是知道一个,挺合适。”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像随口一提,“就我们公司那个林小雨,演过不少苦情背景板,样子够惨。她妈好像病得挺重,正缺钱。” 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话里可能埋着什么,又像是毫不在意。
王少眼睛一亮:“林小雨?行,裴哥推荐的人,肯定靠谱!我这就跟导演说!” 他兴冲冲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裴焱看着王少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打火机外壳。没什么波澜。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仅此而已。至于那悬崖边的日出……关他什么事?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闭目休息的江洺。对方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吵到,眉头微微蹙起。裴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咔哒一声,合上了打火机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