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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喉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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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天亮才收住。街道像被洗了一遍,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水,空气里一股土腥气。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晕。
江洺起得早。肋下的闷痛轻了些,但没散。他站在窗前。隔壁房间有动静,开门关门,脚步声拖沓地下了楼。是裴焱。江洺收回目光。
他套上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楼。
片场今天换地方了。剧组转场到一个半废弃的仓库区。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钻出杂草。生锈的铁皮屋顶被雨洗过,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空气里是雨后泥土的味道。
陈默叉着腰,指着仓库深处一片堆着破旧木箱和油布的空地:“就这儿!今天拍顾珩发现谢无羁偷偷打工的秘密基地!冲突升级后的转折点!”他语气兴奋,“谢无羁累病了,发着烧还逞强搬货,顾珩撞见,两人争执,最后顾珩之强硬地背他回去!从冲突到强制关怀!情感转折的关键!”
他看向江洺和裴焱。两人今天状态似乎“平静”了些。江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裴焱靠在旁边一辆废弃叉车上,红褐色头发有点乱,眼睛看着远处生锈的龙门吊。两人之间那种恨不得撕了对方的火药味淡了不少。
“Action!”
仓库深处光线昏暗。鼓风机吹起地上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裴焱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紧绷,正吃力地拖拽着一个沉重的木箱。他脸色苍白得不正常,额角全是汗,嘴唇干裂。紫色美瞳后的眼睛有点失焦,动作明显带着虚浮。剧本要求他发着高烧。
江洺出现在仓库门口。他本该演出震惊和不解。他看着裴焱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和苍白的脸。
眼前的身影和曾经雨夜里那个烧糊涂的影子诡异地重叠了。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裴焱对自己做了什么,很显然,这个蠢货在一夜内把自己搞发烧了。
肋下的旧伤似乎也跟着抽痛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涩,带着点剧本要求的质问:
“谢无羁?你在这里干什么?”
裴焱猛地抬头,看到江洺,紫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像受惊的野兽。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掩饰自己的虚弱,但身体一晃,差点栽倒。他扶住旁边的木箱,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带着拒人千里的凶狠:“滚!少他妈管闲事!”
这凶狠虚弱得像纸糊的。
江洺没“滚”。他看着裴焱扶着木箱、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汗湿的鬓角和强撑出的凶狠。一股莫名的烦躁顶了上来。
又是这样。明明不行了,偏要逞强。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声音冷硬,几乎忘了剧本上写的“不解”,只剩下本能的命令:“你病了。回去。”
“我说了滚!” 裴焱猛地提高音量,想推开靠近的江洺,但手臂软绵绵的没力气。他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剧本写的是争执推搡。但裴焱这栽倒,完全是脱力。
江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裴焱的手臂。入手滚烫,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背心,烫得江洺指尖一缩。他下意识想甩开,但裴焱整个人已经软倒,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抓住的那条手臂上。
镜头捕捉到江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嫌恶。他抓着那条滚烫的手臂,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监视器后,陈默屏住呼吸。虽然偏离剧本,但这反应……太真实了!顾珩那种又嫌弃又不得不管的别扭感!
裴焱靠在江洺身上,喘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江洺身上那股熟悉味道钻进鼻腔,更让他头晕恶心。他想挣开,但身体软得像面条。意识模糊中,他听到江洺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他妈找死?”
不是顾珩的台词。是江洺的。
裴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只剩下被烧灼的疲惫和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他没力气再演谢无羁的凶狠了,声音低得像呓语,带着真实的虚弱和抗拒:“……放手。”
江洺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和失焦的瞳孔,抓着那条滚烫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什么的情绪堵在胸口。他猛地松开抓着裴焱手臂的手,在裴焱身体再次软倒的瞬间,却一矮身,手臂穿过裴焱的腋下和膝弯,猛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快、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啊!” 裴焱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骤然腾空!失重感和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江洺胸口的衣襟!入手是对方同样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透过布料传来的、并不温暖的体温。
江洺抱着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裴焱比他想象中重,滚烫的身体紧贴着他的手臂和胸膛,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厌恶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几乎想立刻把人扔出去!
但陈默没喊卡,镜头还在推近。捕捉着两人这“强制关怀”的瞬间。
江洺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裴焱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高烧的灼热和一丝干裂的血腥气。他手臂用力,想把怀里这块滚烫的“石头”抱得更稳当些,好快点结束这场酷刑。他迈开步子,朝着仓库门口的光亮处走。每一步都感觉肋下的旧伤在抗议。
裴焱靠在他怀里,意识在高温的炙烤下有些飘忽。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被迫仰着头,视线有些模糊。江洺紧绷的下颌线近在咫尺,能看到对方喉结因为用力吞咽而微微滚动。
颈侧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奇怪的苍白细腻感,和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截然不同。
混乱的脑子里,某些画面碎片不受控地闪现:更衣室里冰凉的指尖沾着药膏抹在背上,天台人工雨下江洺被激怒时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还有这那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当的怀抱……
高烧像一层粘稠的糖浆,裹住了理智。一种混沌的、带着报复和试探的冲动,在眩晕和身体接触的混乱中猛地窜起。
就在江洺抱着他快走到仓库门口,光线稍亮的地方时——
裴焱忽然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仰了一下头。
干裂、滚烫的嘴唇,极其迅速地蜻蜓点水般,碰在了江洺近在咫尺的、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触感极其短暂,像一片羽毛擦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江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震惊的某种诡异电流般的触感,从喉结那一点被触碰的地方,瞬间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尾椎。
他抱着裴焱的手臂猛地一僵,脚步顿住,差点失手把人摔下去。
他猛地低头。棕色的眼珠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惊愕和难以置信。死死钉在怀里裴焱那张烧得通红、眼神涣散的脸上。
裴焱也似乎被自己这举动惊到了。瞳孔在极近距离对上江洺震惊的眼睛,里面还残留着高烧的迷茫和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Cut——!!!” 陈默激动到破音的狂吼终于炸响!他几乎是跳了起来,“过!过!太他妈绝了!裴焱!神来之笔!那个吻!不对,是碰!那个触碰!绝了!顾珩那个反应!完美!情感张力爆炸了!这条封神!收工!”
喊“过”的声音像开关。江洺几乎是立刻、粗暴地松开了手!
裴焱双脚重重落地,剧烈的眩晕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撞在堆放的油布上才没摔倒。他扶着油布,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珠里一片混乱的空白,烧红的脸上表情凝固,似乎还没从自己刚才那脑抽的举动里回过神来。
嘴唇上那点微弱的、属于江洺喉结皮肤的微凉触感,仍未散去。
江洺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铁皮墙上才停住。他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脖子,指尖下的皮肤仿佛还在发烫,残留着那干裂滚烫的触感。他想吐,但比厌恶更汹涌的,是心脏在胸腔里那一下失了节奏的、沉重而陌生的狂跳。
咚!咚!咚!
撞得他肋下的旧伤也跟着突突地疼。
他猛地抬眼,棕色的眼珠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暴怒、被冒犯的冰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诡异触碰瞬间点燃的慌乱的心悸。
他死死瞪着几步外眼神涣散的裴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场瞬间炸了锅!工作人员激动地围上来,七嘴八舌。
“裴老师!刚才那个即兴太绝了!”
“江老师那反应!太真实了!眼神绝了!”
“陈导!这片子要爆!绝对的!”
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水。江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那阵陌生的狂跳还没平息,反而在周围嘈杂的衬托下更加鲜明。
他用力放下捂着脖子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转身拨开围上来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仓库外走去。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瘟疫。
裴焱还靠着油布,助理递过来的水也没接。他有些失焦地望着江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高烧带来的混沌感依旧,但刚才那瞬间触碰的冰凉触感和江洺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风暴像刻在了混乱的脑子里。
他烦躁地耙了耙汗湿的红褐色头发,低低骂了句:“操……” 声音含混不清,不知道在骂谁。
旅馆房间。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江洺靠在床头,没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霓虹灯招牌的光怪陆离地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捻着。
脖子那块皮肤,好像还在隐隐发烫。不,是那一下触碰的感觉,像烙印一样顽固地停留着。干裂的、滚烫的、带着高烧病人特有气息的触感。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仓库昏暗的光线下,裴焱那张烧得通红、眼神涣散的脸猛地凑近的瞬间。还有自己心脏那一下猝不及防的、沉重的狂跳。
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还在胸腔里回响。为什么?因为恶心?因为被侵犯的暴怒?是。肯定是。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他烦躁地把烟扔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肋下的旧伤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烦躁,又开始闷闷地抽痛起来。他抬手,用力按了按那个位置。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隔壁房间传来水声,是裴焱在洗澡。水流哗哗地响。
江洺盯着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板。墙很薄,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水流冲击地面的声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裴焱在片场脱力靠在他身上时,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呼吸……还有更早之前,怀里那沉甸甸的重量。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心跳的声音似乎更响了。
那一下陌生的悸动,混杂着肋下清晰的闷痛,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蔓延开。
另一边房间。水声停了。
裴焱只围了条浴巾,站在洗手台前。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抬手抹开一小块,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紫色的美瞳片丢在一边,露出底下有些疲惫的黑色眼瞳。
他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然后,犹豫了一下,指尖缓缓下移,极其轻微地,点在了自己凸起的喉结上。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烦躁地甩开手。妈的。一定是烧糊涂了。他抓过旁边的廉价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滚动的小凸起,脑子里却是仓库里江洺抱着他时,那近在咫尺的、同样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自己嘴唇碰上去时,那瞬间感受到的、属于江洺皮肤的微凉和紧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感,像啤酒的气泡,在胃里翻腾了一下。
他猛地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灌完,空罐子被他用力捏扁,砸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摔进被子里。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高烧的余热还没散尽,身体深处似乎还残留着被江洺抱起时,那短暂失重和依靠的错觉。还有那个该死的、脑子抽筋的触碰。
他烦躁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