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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窗台 ...

  •   旅馆房间的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天光切进来,落在江洺眼皮上。他睁开眼。肋下的闷痛还在,沉甸甸坠着。脑子里是昨天杂物间裴焱转身时那双暴怒的眼睛,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毒话。
      快感散了,只剩下一种粘稠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烦躁。

      隔壁很安静。死寂。裴焱那种人,安静比砸墙更让人不安。

      他坐起身,套上T恤。布料摩擦过肋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抽痛。
      走到窗边,外面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重,憋着一场大雨。

      片场。还是那个天台。但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道具组在栏杆上绑了些假的藤蔓植物,绿得虚假。鼓风机在角落里嗡嗡吹着,制造点“微风”。空气里尘土味更浓了。

      陈默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今天这场!重头戏!天台谈心!冲突后的缓冲,也是感情转折的萌芽!”他指着摊开的剧本,“顾珩之主动来找谢无羁,两人在雨前的黄昏,放下一点防备,进行第一次相对平和的对话。谢无羁展现一点真实的脆弱,顾珩之流露出不自觉地关心。氛围要那种紧绷过后的微妙松弛,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吸引!懂吗?眼神!眼神很重要!”

      他看向江洺和裴焱。两人已经换好校服,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大块空水泥地,像隔着楚河汉界。

      江洺垂着眼看剧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抿的唇线透着一丝紧绷。天台谈心?放下防备?关心裴焱?他只想快点拍完。

      裴焱靠着栏杆,手里玩着那个荧光粉塑料打火机,咔哒,咔哒。眼睛没什么焦点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那点破皮的伤结了深色的痂。脆弱?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陈默要“吸引”,他却只想把手里这玩意儿砸到江洺那张冰脸上。

      “Action!”

      人工雨开始飘洒。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鼓风机吹得斜斜落下。

      江洺撑着道具伞,走上天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到裴焱身边不远处停下。谢无羁没打伞,红色球衣肩头很快洇湿了一小片。他侧对着顾珩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侧脸线条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沉默。只有雨声。

      “剧本!” 陈默压低声音提醒,“顾珩之先开口!”

      江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裴焱湿漉漉的红褐色头发,贴着苍白的额角。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流过嘴角的伤痂。那侧影确实有几分剧本要求的“落寞”。
      但江洺只觉得那落寞像层劣质的油彩,底下还是那张恶毒的脸。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平板,没什么起伏,像念说明书:
      “雨大了。伞。”

      他把伞往裴焱那边递了递。动作僵硬。

      监视器后,陈默皱眉:“情绪!江洺!顾珩之是别扭的关心!不是递快递!”

      裴焱没接伞,也没看他。眼珠依旧望着远处,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没什么情绪:“不用。” 他顿了顿,剧本要求他此刻该流露出一点疲惫,“淋着挺好。清醒。”

      江洺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他看着裴焱湿透的肩头,看着雨水流进他后颈的衣领。
      他该收回伞,或者像剧本写的那样,带着点别扭的坚持再递一次。

      但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伞重新遮住自己。动作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

      裴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他自己也不想要那把伞,但江洺那副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点的样子,还是像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带着点自嘲:“顾主席的伞金贵,我这身脏水,别污了。”

      这话带着刺,符合谢无羁的人设,但裴焱的语气里,那点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愠怒和恶意,藏不住。

      “卡!” 陈默的声音带着火气,“裴焱!收敛点,是带刺但不是真扎人。还有江洺!你的关心呢?喂狗了?!重来!”

      雨停了。道具组忙着调整洒水头。江洺和裴焱各自站在原位,谁也没看谁。空气湿漉漉的,粘在身上。

      第二次。
      江洺递伞的动作稍微“坚持”了一秒。
      裴焱拒绝的台词稍微“收敛”了一点。
      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冷冷的。眼神交汇时,波澜不惊。

      “卡!不行!没感觉!再来!”

      第三次。
      雨丝飘洒。江洺看着裴焱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侧脸。肋下的闷痛似乎被这潮湿的空气放大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旅馆隔壁那死寂的安静。鬼使神差地,他开口,声音比前两次低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偏离了剧本设定的关心台词:
      “你昨晚……” 他顿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安静?问他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恶毒的伎俩?

      裴焱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警惕和冰冷的敌意瞬间炸开:“我昨晚怎么了?” 声音又冷又硬,带着防备和攻击性,“顾主席连别人睡觉都要管?”

      监视器后,陈默却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就是这个!虽然台词不对,但江洺那点探究和裴焱瞬间炸毛的防御!那种被戳到私人领域的敏感!太对了!他没喊卡。

      江洺被裴焱眼中的敌意刺了一下。那反应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瞬间清醒。自己在干什么?他立刻移开视线,重新端起顾珩之的冰冷外壳,生硬地转回剧本:“……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脸色很差。” 声音干巴巴的。

      裴焱死死盯着江洺的侧脸,胸口起伏。刚才江洺那句突兀的“你昨晚”,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
      那死寂的一夜,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在黑暗里翻腾。江洺凭什么问?他算什么东西?一股邪火混着被窥探的羞怒顶上来。

      他看着江洺那副迅速恢复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样子,看着对方肋下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位置——他知道那里有伤,一个恶毒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他忽然扯开嘴角,对着江洺,露出一个混合着恶意和某种奇异探究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水的湿气,只有两人能听见,也偏离了剧本:
      “你肋下的伤……昨晚疼得睡不着?”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自己嘴角的痂,笑容扩大,“还是……在想别的?”

      轰——!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冒犯的暴怒,瞬间冲上江洺的头顶。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肋下那片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裴焱的眼神,那恶毒的笑容,那意有所指的低语狠狠扎进他的神经。比昨天那个血腥的吻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猛地转头,棕色的眼珠第一次在镜头前燃起了冰冷的焰,直直射向裴焱。握着伞柄的手指攥得死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想把伞砸过去!想把眼前这张恶毒的脸彻底砸烂。

      裴焱迎着他燃烧着怒火的视线,非但不退,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紫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的兴奋。看,冰雕裂了。他享受这一刻。

      “Cut——!!!” 陈默激动得破音了,几乎是跳起来,“过!过!这条过了!绝了!江洺那个眼神!裴焱那个笑!张力!张力炸了!就是这种相爱相杀的感觉!观众要疯!”

      雨停了。鼓风机的噪音也停了。片场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陈默兴奋的喘息。

      江洺胸口剧烈起伏,肋下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他看着裴焱脸上那抹得逞般的、冰冷的笑意,刚才那股暴怒在陈默的喊“过”声中,迅速冻结成更深的寒意。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攥紧伞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麻。

      裴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去,只剩下紫瞳里未熄的余烬和一丝疲惫。
      挑衅的快感转瞬即逝,留下的是更深的泥沼。他别开脸,不再看江洺。

      “收工收工!” 陈默还在兴奋地指挥,“今天太棒了!明天拍雨中的重头戏——顾珩之背受伤的谢无羁下山!肢体接触!情感升华!都给我好好休息!保持状态!”

      雨中的重头戏。背他下山。肢体接触。

      江洺肋下的闷痛清晰地跳了一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转身,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湿漉漉的天台。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泥泞里。

      横竖城边缘,一家小网吧烟雾缭绕。林小雨缩在最角落的机位,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她正在一个兼职群里飞快地刷着信息,手指因为紧张和疲惫微微发抖。

      【急招群演!古装剧!淋雨戏!通宵!150块!现结!】
      【火锅店晚班传菜员!8点到2点!80!】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林小姐,阿姨今天情况不太好,下午又昏过去一次。医生让尽快……钱的事……】

      文字像冰冷的石头砸进胃里。林小雨手指停住,盯着屏幕上那些几十、一百块的兼职信息。杯水车薪。巨大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颤抖着手,点开通讯录。那个置顶的名字:【江洺哥】。指尖悬在上面。她能想到他拍戏有多累,能想到他那拒人千里的清冷。上次在片场远远看到他,他脸色那么差……自己这点破事,除了给人添堵,还能有什么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屏幕。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隔壁座位传来游戏少年激动的叫骂声,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像另一个世界。

      最终,那根颤抖的手指,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落下去。她用力按灭了手机屏幕,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在昏暗嘈杂的网吧角落里,无声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旅馆房间。窗外终于下起了真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水流蜿蜒而下。

      裴焱靠墙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个空了的廉价啤酒罐。脚边还滚着两个。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紫色美瞳片丢在一边,露出底下漆黑的、没什么焦点的眼瞳。嘴角的伤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疤。

      酒精没带来暖意,只让胃里火烧火燎,头也昏沉沉的。脑子里是白天片场,江洺被他那句话激怒时,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那眼神真带劲。比平时那副死样子顺眼多了。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更早之前那个血腥撕咬的触感。胃里一阵翻搅,是恶心的。
      但身体深处,在那片恶心底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那冰冷的火焰和力量隐隐地撩拨了一下。一种扭曲的、带着痛感的兴奋?

      他烦躁地甩甩头,想把那诡异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是喝多了。他摸索着,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猛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隔壁房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家伙在干什么?看剧本?还是也像自己一样,被白天那场失控的戏和最后那句恶毒的问话,搅得不得安宁?

      裴焱盯着那面隔音很差的墙,漆黑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举起啤酒罐,对着那面墙,无声地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嘴角扯开一个恶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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