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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等着 ...

  •   夏夜,闷得像盖了层湿棉被。旅馆房间的空调嗡嗡响,窗户开着条闭不拢的缝,外面的山风一股脑涌进来。
      江洺靠墙坐在床上,剧本摊在腿上,没看。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肋下的闷痛像生了根,一阵阵往下坠。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嘴唇,昨天被裴焱咬破的地方结了层薄痂,有点刺痒。
      脑子里是白天更衣室。裴焱背上那片青紫的皮肉,温热,紧绷。自己手指沾着黏糊糊的药膏,抹上去。那触感像沾了油,洗几遍都还在。还有裴焱那声故意的抽气,扎进耳朵里。
      恶心。但不止是恶心。那温热的皮肤底下,是鲜活的血,跳动的筋。像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动物内脏。这感觉像踩进了烂泥潭,拔不出脚。
      隔壁房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接着是含糊的咒骂,是裴焱的嗓音,压着火。
      小疯子大概又在发癫。
      江洺闭上眼,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空调的杂音和隔壁的动静混在一起,直往脑子里钻。
      另一间房。裴焱光着膀子,对着墙角那面水汽模糊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嘴角破皮红肿,脖子上几道指痕已经发紫。他抬手,指尖狠狠按在锁骨下方一小块青紫上,是昨天被江洺掐着脖子撞栏杆留下的。
      疼痛让他咧了下嘴,眼底的烦躁也更盛。
      妈的。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黑色的眼睛,里面烧着一团火,没处发。江洺那张冰雕脸又在眼前晃。更衣室里,那家伙手指头按在自己皮肉上,冰得吓人,动作却稳得要命。装。裴焱最恨他那副装相。
      明明恶心得要死,偏要摆出那副“我在专注工作”的样子。
      还有自己那声抽气……裴焱烦躁地耙了耙汗湿的红褐色头发。
      当时就想看他破功。结果呢?那冰雕就顿了一下,手收得飞快,好像自己是什么瘟疫。瘟不瘟疫不知道,反正江洺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像根针,怼得他心口那团邪火更旺了。
      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墙角的塑料凳子上。凳子哐当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在地上打转。
      隔壁一点动静没有。死寂。
      裴焱胸口起伏,瞪着那面隔音很差的墙,像要瞪穿过去。空气里只剩下空调的噪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翌日,片场。废弃教学楼布景。这场戏是顾珩之跟踪谢无羁到“秘密基地”——一个堆满废弃桌椅的杂物间,撞见谢无羁抽烟发呆,流露脆弱。剧本要求顾珩之内心震动,产生保护欲。
      “Action!”
      裴焱靠在蒙尘的窗框边,侧影对着门口。外面惨白的光透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虚边。他指间夹着根道具烟,没抽,只是垂着眼,看着窗外楼下蚂蚁似的人群。红色的球衣套在身上,没了平日的张扬,空荡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点破皮的红肿。
      眼睛有点放空。不再是刻意的痞或狠戾,就是一种……疲惫。十分真实的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他身体微微塌着。
      江洺(顾珩之)站在杂物间门口阴影里,镜头只拍到他半张脸。他本该演出那种“发现秘密”的震惊,和一丝对“脆弱物品”的心软。剧本上写着:眼神复杂,脚步迟疑。
      但江洺看着那个靠在窗边的红影。光线下,裴焱侧脸的轮廓,嘴角的伤,塌下去的肩膀线条……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想起昨晚隔壁的踹墙声,和更早之前,雨夜里那个烧得糊涂、蜷缩发抖的影子。混乱的画面搅在一起。
      他该往前走一步,演出顾珩之的触动。可脚像钉在地上。心软?对裴焱?那感觉比吞了苍蝇还堵。
      他看着裴焱身上那件红色球衣,廉价布料,汗渍的痕迹。厌恶感本能地翻涌。可裴焱此刻身上那毫无防备的疲惫感,又扎破了那层纯粹的厌恶,渗出点别的什么。让他烦躁。
      监视器后,陈默皱起了眉。江洺怎么不动?眼神也不对。太冷了,没波动。
      “卡!” 陈默的声音带着不满,“江洺!情绪!顾珩之这时候是复杂的!不是让你站岗!重来!”
      江洺猛地回神。阴影里,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搅。再抬眼时,棕色的眼珠里强行注入了一丝剧本要求的“震动”和“迟疑”。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动作有点僵硬。
      “Action!”
      裴焱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没察觉门口的动静。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楼下。
      江洺又往前挪了一点,终于完全暴露在门口的光线下。他看着谢无羁的背影。那背影透出的孤独和疲惫,几乎不像演的。
      江洺的呼吸滞了一下。剧本里顾珩之该有的“保护欲”没冒出来,反倒是一种更深的警惕。他太清楚这疲惫底下藏着怎样一条毒蛇。
      就在这时,裴焱似乎终于察觉了身后的视线。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那层疲惫的空洞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没回头,只是肩膀线条重新绷起,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硬朗。指间捻烟的动作也停了,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
      眼珠微微侧转,余光冷冷地扫向门口阴影里的江洺。嘴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嘲弄的弧度,但扯到破皮的伤口,动作顿住,只留下一个冰冷的侧影。
      “看够了?” 谢无羁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刚抽过烟似的微哑,还有一丝被窥见脆弱的愠怒和驱赶。他依旧没回头。
      剧本到这里就该停了。但裴焱加了一句,声音更低,更沉,像自言自语,又像隔着空气,精准地砸向门口的江洺:
      “阴魂不散。”
      这句不在剧本里。监视器后,陈默眼睛却亮了!对!就是这个味儿!谢无羁的刺又竖起来了!那种被撞破后的恼羞成怒和防御!
      江洺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那句“阴魂不散”,带着属于裴焱本人的厌烦和恶意,穿透角色,狠狠砸在他耳膜上。
      刚才那一瞬间因对方疲惫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异样情绪,瞬间被砸得粉碎。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果然如此”的厌恶,猛地顶了上来。
      剧本要求顾珩之此刻该是沉默的,带着受伤或不解。但江洺看着裴焱那冰冷的侧影,看着他嘴角的伤和绷紧的肩膀,那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一种扭曲的、近乎施虐般的掌控感冲垮了剧本的堤坝。
      他向前一步,彻底走进杂物间昏暗的光线里。脸上强行维持的“震动”消失无踪,只剩下顾珩之不该有的、江洺式的冰冷审视。
      他盯着裴焱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过去,同样偏离了剧本:
      “你这种人,” 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温度,“也只配躲在这种地方发霉。”
      空气凝固。
      裴焱的背影彻底僵住。几秒钟死寂。他猛地转过身。瞳孔里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直直烧向门口的江洺。嘴角的伤口因为动作崩开,渗出一丝鲜红。
      “Cut——!!!” 陈默拍着大腿站起来,“过了!这条过了!就是这个张力!顾珩之的毒舌!谢无羁被戳中痛处的暴怒!火药桶!一点就炸!保持住!保持住啊!”
      片场工作人员也跟着松了口气,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洺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股失控的怒意还在血液里冲撞。他看着几步外,裴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看着对方嘴角新渗出的血丝。一种扭曲的、近乎于胜利般的快感攫住了他。
      看,撕掉那层疲惫的伪装,底下还是这条恶毒的疯狗。
      裴焱狠狠抹掉嘴角的血,舌尖尝到熟悉的铁锈味。他死死瞪着江洺,胸膛剧烈起伏。江洺那最后一句冰冷的审判捅穿了他刚才那片刻真实的疲惫,也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阴魂不散?发霉?好。很好。他扯开一个混合着血腥味的、狰狞的笑,无声地用口型对着江洺:
      “等着。”
      导演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说着明天的重头戏——两人关系转折点的天台谈心,要求“暧昧涌动”、“若有似无的吸引”。
      江洺和裴焱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片场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味、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暧昧?吸引?
      江洺肋下的闷痛清晰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裴焱嘴角的血,和自己指尖仿佛残留的、对方皮肉上的温热触感。
      裴焱舔掉唇边的血,瞳里的火焰未熄,烧得更旺。
      明天的天台,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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