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上药 ...

  •   天光暗了。片场的灯一盏盏灭掉,只留下几盏应急灯,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裴焱靠在休息棚的铁皮墙上,手里捏着瓶冰水,按在肿起来的嘴角。火辣辣的疼。他另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指尖上沾着一点卸妆棉的絮。
      没了那层紫色,他眼中露出底下原本的黑色瞳孔,显得有些空,还有点未褪尽的狠戾,直直盯着棚顶一块锈迹。
      脚步声。很轻,但裴焱耳朵动了动。他眼珠都没转,知道是谁。
      江洺从他旁边走过,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碘伏味。裴焱鼻子皱了皱,胃里又有点翻。江洺肋下那片伤大概又疼了,走路比平时慢一点,腰背却挺得笔直。
      两人谁也没看谁。棚里只剩下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
      竖城边缘的小旅馆房间。灯泡瓦数低,光线昏黄,照着墙角的霉点。
      林小雨坐在硬板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裂了几道纹,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一条短信,医院发来的,长长一串数字,后面跟着【欠费催缴】。数字像针,扎进眼睛里。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划到一个名字:【江洺哥】。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她想起一次在影视城门口碰到江洺,他脸色很白,走路不太自然,好像摔着了。膝盖……还疼吗?拍戏顺不顺利?
      手指动了动,想拨出去。又停住。旅馆隔壁传来小孩的哭闹和大人不耐烦的呵斥,很吵。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喉咙发紧。
      这点关心,算什么呢?能换钱吗?能交医药费吗?不能。只是给人添麻烦。
      她吸了下鼻子。指尖从那个名字上移开,用力按了锁屏键。手机彻底黑了。她把它放在枕头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乱糟糟的城中村巷子,霓虹灯招牌光怪陆离地映进来。
      第二天,《碎玉》片场。临时搭建的更衣室,其实就是两个用隔板分开的小格子间,门帘是块厚布。空气里有新木板的刺鼻味儿。
      陈默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飘。他递给江洺和裴焱一张新打印的纸,墨迹还有点潮。“加、加了一点细节,”他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更衣室这场,冲突后的…缓冲。谢无羁肩膀有伤,顾珩之帮他处理一下。肢体接触更自然点。”
      纸上几行字:
      【顾珩沉默地拿出药瓶。谢无羁嗤笑,但没拒绝。顾珩之手指沾药,涂抹在谢无羁肩膀的淤青上(镜头特写手指与皮肤的接触)。谢无羁身体微僵,随即放松,带着点玩味的嘲弄看向顾珩。顾珩b垂眼,专注上药,睫毛轻颤(内心挣扎)。氛围:紧绷下的微妙张力。】
      裴焱扫了一眼纸,嗤地笑出声。他把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眼睛,没什么温度地看向陈默:“行。陈导,您要的‘张力’,昨天天台还没看够?”
      陈默脸皮抽了一下,干笑:“那不一样,那那是爆发!这是余韵,是暗流!观众就爱看这个!”他又转向江洺,“江老师,你看……”
      江洺没看那张纸。他手里拿着剧本,封面被捏得有些皱。他垂着眼,盯着剧本上“更衣室”那三个字。
      半晌,他抬起眼,棕色的眼珠像两潭冻住的深水,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 他说。声音不高,平平的。
      陈默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好!好!准备!Action!”
      布帘隔开的小空间,灯光发白。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谢无羁背对着镜头,脱掉了那件张扬的红色球衣,露出精瘦的背。肩胛骨的位置一大片新鲜的青紫,是昨天被江洺掼在栏杆上撞的。他侧对着顾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点破皮的红肿在提醒着昨日的疯狂。
      顾珩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他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散开。
      他没说话,走到裴焱身后。隔板间很窄,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江洺能闻到裴焱身上发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肋下的闷痛似乎也跟着这味道尖锐了一下。
      镜头推近江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了深褐色的药膏。那手指悬停在裴焱肩胛骨那片淤青上方,停顿了一秒。
      空气凝滞。
      谢无羁的肩膀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珠斜睨着身后人的动作,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点嘲弄,但没扯动。
      顾珩垂着眼,视线落在那一大片刺目的青紫上。药膏终于落下。冰冷的、粘稠的触感,贴上温热的皮肤。
      江洺的手指开始移动,力道不轻不重,沿着淤青的边缘涂抹。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紧绷——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亲密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肌肉的纹理,甚至能感觉到裴焱传来的、细微的、压抑着的颤动。
      这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但他强迫自己的手指稳定地移动,涂抹。
      剧本要求“专注”。他盯着那块皮肤,眼神却像穿透了它,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只有微微急促起来的呼吸,暴露了那平静冰面下的汹涌。
      谢无羁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慢慢放松下来。但那放松并非顺从,更像一种刻意的退让。
      他微微偏过头,斜斜地看向身后低着头的江洺。江洺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专注?裴焱心里冷笑。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抿得死紧的唇线,只写着两个字:忍吐。
      一股扭曲的快意混杂着被触碰的恶心感,在裴焱心底升起。
      他看着江洺那副隐忍克制到近乎自虐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厌恶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这场面比昨天互相撕咬更有意思。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让身体的起伏更明显些,让那片被涂抹的皮肤在江洺指下更清晰地传递着温度和生命感。
      他想看看,这冰雕能忍到什么时候裂开。
      江洺的指尖沾着黏腻的药膏,在温热的皮肤上打圈。裴焱身上那股混合的气息不断钻进鼻腔,指腹下皮肤的触感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肌肉收缩,甚至能想象到血液在那层皮肤下流动。
      这认知让他头皮发麻。指尖下的温热仿佛有了生命,顺着手臂往上爬。胃里的翻搅越来越剧烈,喉头滚动了一下,被他死死压住。肋下的旧伤也跟着抽痛起来。
      他加快了涂抹的速度,只想快点结束。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嘶……” 谢无羁适时地、极轻地抽了口气。声音不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痛楚和一丝几不可闻的、粘腻的喟叹,眼睛依旧斜睨着江洺,里面的恶意和玩味几乎要溢出来。
      江洺涂抹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收回手,动作飞快。深褐色的药膏还沾在他的指尖。
      “Cut——!” 陈默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的颤抖,“好。很好!那种感觉对了!微妙!特别微妙!过了!”
      江洺看也没看裴焱,径直走到旁边的水盆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用力搓洗着沾满药膏的手指,一遍又一遍。
      裴焱慢条斯理地拉上自己的T恤,盖住那片涂了药的青紫。他活动了下肩膀,走到江洺旁边,也拧开了另一个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他的手。他侧过头,看着江洺近乎偏执地搓洗手指的样子,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老师的手艺,”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自己破皮的嘴角,“真温柔。”
      说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留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江洺关掉两个水龙头。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手和苍白冰冷的脸。肋下的闷痛一阵阵传来。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脏污的水池边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