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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套 ...

  •   七月的竖城影视基地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浓稠沉闷,死死地裹住皮肤,连呼吸都令人乏力。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种令人恶心的粘滞感。远处宫殿群在蒸腾的热浪里默默矗立:金瓦红墙褪了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陈旧画作。
      空气里浮动着汗酸味、劣质盒饭的油腻气息,还有某种廉价发胶,混合着群演身上的汗味,滋生出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替身皇后》剧组在C区边缘一个逼仄的宫苑取景。这地方偏僻,连树荫都吝啬,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而下,晒得青石板滚烫。临时搭建的简易遮阳棚下,几台鼓风机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热流,只卷起尘烟滚滚。
      这是一部典型的低成本烂资源短剧。抛去女尊世界观作为皮套外,就是个婆婆妈妈的降智宫斗故事。

      江洺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清瘦的翠竹,硬生生在这团腌臜里划出一小片格格不入的清明。
      他身上是件洗得缩水、边缘磨损的冷宫废妃戏服,素白的粗麻料子,裹着他单薄的身子。
      他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刻意营造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愈发衬得唇色浅淡。他眼睫低垂,只留下一片拒人千里的疏离。假发耷拉在头皮和肩膀上,闷得他几乎要泛起红疹,汗水沿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无声地滚入粗麻衣领。
      助理小文不知去哪了鬼混了,不过江洺早已习以为常——谁愿意给糊咖做牛做马呢?
      不远处隔着一堆散乱的道具箱,裴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也靠在破旧的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他那身侍卫甲的戏服同样廉价,深色粗布,但穿在他身上,硬是被那副秾丽张扬的骨相撑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贵气。他脸上也带着妆,盲目且没涂匀的粉底液却掩不住天生浓烈的眉眼。他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小簇火焰,悠悠地晃荡,燃烧,燎人。
      他正和旁边一个场务小哥说笑着,声音清亮,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热情,引得对方也咧嘴直乐。似乎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底层挣扎的苦楚全然与他无关。

      “下一场准备!冷宫掌掴,侍卫倒地!演员就位!” 副导演扯着嘶哑的嗓子,声音像破锣一样在浮躁的空气里刮过。
      江洺眼皮都没抬一下,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似乎刻意训练过的、不疾不徐的优雅,就像他不是走向一个被掌掴的龙套位置,而是去接受某种加冕。素白的衣袂随着动作轻晃,像一片片随时会被这热浪烤化消散的雪花。
      裴焱也站了起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那抹笑容更盛,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他拍了拍场务小哥的肩膀,迈开长腿,几步就抢到了布景中央——一个能清晰拍到正脸和倒地动作的位置。
      那是这场戏里,除了被打的主角外,唯一能算得上“有存在感”的镜头位。

      江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到了指定的位置——一个光线稍暗、更容易被镜头忽略的角落。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几根泛黄的枯草。
      导演才不会仔细扣几个几分钟就下线的角色的站位,毕竟他们无人在意。可即便如此,哪个龙套不想多点曝光?一切都需要明争暗抢。

      “Action!”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
      饰演跋扈贵妃男演员带着一身的香水味,踩着花盆底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扬手,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甩在江洺脸上。力道很足,江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尽力避免被打伤,但苍白的脸颊上仍旧瞬间浮起淡淡的指印。
      他身体晃了晃,没有台词,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破碎的闷哼,眼神里瞬间凝聚起恰到好处的屈辱、绝望和一丝空茫,让自己看上去脆弱得如同琉璃,一触即碎。

      紧接着,裴焱饰演的侍卫甲高喊着“娘娘息怒”冲上前,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夸张的忠勇。随即被贵妃身后的太监一脚踹中心窝。裴焱也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几步,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眼神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戏剧化的坚定。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位置选得极好,整个人完全暴露在机位之下,倒地的姿势甚至带着点精心设计过的流畅和……美感。
      扬起一片尘土,于空气中浮动。
      “Cut!” 导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过了!休息十分钟!”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男演员被助理簇拥着去补妆,留下江洺和裴焱在场地中央。

      裴焱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跃了起来,动作矫健。他拍拍侍卫服上的灰,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江洺正低着、默默揉着发烫脸颊。
      他几步走到江洺面前,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热乎劲:“哟,江老师!刚才那一巴掌可真够响的,听着都疼!没事儿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拍拍江洺的肩膀,动作堪称热情洋溢。
      看样子也没个靠谱的助理……或者压根没助理。
      江洺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绷紧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侧身,极轻微地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抬起眼,那双拍摄时盛着几分雾气的眼睛此刻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没事。” 他的声音像珠粒落在玉盘上,清晰却略显平淡,“裴老师演得真好,摔得很有气势。” 语气听不出褒贬。
      裴焱脸上笑容纹丝未动,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他收回落空的手,顺势再次掸了掸自己戏服上的灰尘,笑容更加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嗐,混口饭吃嘛,总得卖点力气不是?哪像江老师您,往那儿一站,就是幅画,清冷美人儿,摔了,被打了,自然有人心疼。” 话语里的刺裹着蜜糖。
      江洺没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微微颔首,算作告别,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素白的背影挺直,步履无声,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冷烟。

      回到他那吱呀作响的折叠椅旁,江洺没有立刻坐下。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免洗消毒凝胶,挤在掌心,细细地、缓慢地揉搓着每一根手指,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标准的漫画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搓完手,他抽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椅面,仿佛上面沾满了污秽之物。他依然没有坐下,靠在一边的栏杆上,动作很轻,又像怕惊扰了什么。
      裴焱站在原地,看着江洺那套行云流水的“清洁仪式”,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撇撇嘴,转身走向不远处堆着道具的角落,那里放着他带来的一个运动水壶。
      就在他弯腰拿水壶的瞬间,他那只穿着剧组廉价硬底靴的脚,“不经意”地猛地向后一蹬。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江洺刚擦拭干净、小心放在脚边的折叠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狠狠踹中,歪斜着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旁边一个敞着口的、装满浑浊泥水的塑料桶里。
      泥水四溅。
      几滴带着腥味的脏水精准地溅上了江洺素白的戏服下摆和裸露的脚踝,迅速绽开几团丑陋的污迹。

      “哎呀!抱歉抱歉!真没看见!” 裴焱立刻转过身,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毫无诚意的惊讶和歉意,声音响亮得足以让附近几个收拾东西的场工都听见。
      他快步走过,作势要去扶那歪在泥水桶里的椅子,“江老师您这椅子放得也太靠边了,我这笨手笨脚的,没留神!对不住啊!”

      江洺身体僵直。他看着那被泥水浸染的椅子,看着戏服下摆和脚踝上刺眼的污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层覆盖在冰湖之上的雾气重新漫溢,似乎更浓重了,浓得化不开,透不进一丝光。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道白痕。
      他抬起眼,看向一脸“歉意”的裴焱。
      “没关系。” 江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异常清晰,“裴先生眼神不好,可以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裴焱那张笑容灿烂的脸,“下次走路,小心脚下。这里桶多,水脏,别…绊着自己。”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清冷的关心,但字字句句却像细小的冰针,无声无息地扎了过去。
      裴焱脸上的笑容像是焊上去的,纹丝未动,甚至还加深了些,显得更加热情无害:“江老师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弯腰,毫不在意地把那沾满泥泞的折叠椅从桶里拎出来,放在江洺旁边,“喏,给您扶起来了。这水是挺脏的,江老师您这戏服……啧啧,可惜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眼神却掠过江洺脚踝上的污迹,带着一丝隐秘的、得逞的快意。
      他拧开自己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开了,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无心的意外。
      江洺静静地坐着,没有去看那把肮脏的椅子,也没有去擦拭脚踝上的污迹。他只是重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声而快速地滑动。

      几分钟后。
      《替身皇后》临时拉的一个演员通告群里,一个顶着空白头像、昵称是一串乱码的小号,悄然发送了一条消息:

      【提醒】大家注意下个人卫生哈,尤其有近距离接触的戏份。刚在休息区闻到一股特别重的脚臭味,源头上头还穿着硬底靴子走来走去,熏得人头疼,影响状态。为了拍摄顺利,建议某些人勤换袜子,或者喷点除臭剂?[捂脸][捂脸]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几秒。

      随即,一个饰演小宫女的女孩头像跳了出来:

      【小宫女-玲子】:啊?真的吗?我说刚才站裴焱哥旁边补妆的时候,好像……呃……[尴尬]

      【太监乙-小王】:噗……我说呢!刚才拍倒地那场,裴哥冲过来那股风……[裂开]

      【侍卫丙】:[笑哭][笑哭] 裴哥威武!人形生化武器!

      消息一条接一条,调侃的,附和的,带着心照不宣的指向性。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远处的裴焱,正接过一个场务递来的盒饭,笑着道谢。他手机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屏幕无声地亮起,群消息一条条刷过。他拿起手机随意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灿烂的笑容像劣质的油漆,一点点从脸上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隐隐有青筋跳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调侃的文字,尤其是那个“裴哥”的称呼和后面跟着的“生化武器”表情,眼底的火焰瞬间褪去,只剩下被当众扒皮的难堪和一丝被阴损手段精准刺中的暴怒。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钉在遮阳棚下那个依旧安静伫立的身影上。江洺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无害,甚至带着点易碎的脆弱感,正小口地吃着终于回来的助理递过来的水果,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裴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戾气。他扯动嘴角,硬生生又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不同寻常,没有丝毫温度。他放下手机,端起那份盒饭,大步流星地走向派发饮料的桌子。
      “来来来,天热辛苦大家了!喝点冰的降降温!” 裴焱的声音再次洪亮起来,带着他特有的、极具感染力的热情。他动作麻利地拿起一瓶瓶冰镇矿泉水、可乐,笑容满面地塞给周围每一个场工、群演、甚至收拾道具的阿姨,嘴里不停说着“辛苦了”、“多谢关照”。
      他像一个勤快的花蝴蝶,在片场穿梭,所到之处,冰凉的饮料和热情的话语驱散了几分酷暑的烦躁,引来一片感谢声。
      最后,他手里拿着仅剩的两瓶饮料,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径直走到了江洺的休息区前。
      “江老师,辛苦了!” 裴焱的声音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将其中一瓶饮料不由分说地塞到江洺旁边的助理手里,“天这么热,可得补充水分!” 他目光扫过江洺脚边那个沾满泥水的折叠椅,又落回江洺脸上,笑容加深,眼底却毫无笑意,“哟,江老师,您这……怎么不吃盒饭啊?是不是没胃口?还是在……控制体重,保持您那仙气飘飘的身段?”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见。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助理拿着那瓶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地僵在原地。
      江洺终于停下了小口吃水果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裴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打扰后的淡淡不耐。他没有看那瓶水,也没有回答关于盒饭的问题,只是极其平静地、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开口:
      “裴老师嗓门真大,是怕人听不见么?”
      他微微偏了下头,一缕汗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被噪音惊扰的茫然和脆弱,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不过,” 江洺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焱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语气依旧轻缓,“谢谢你的水。虽然,我从不喝这种廉价添加剂的饮料。”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谢,姿态无可挑剔的疏离有礼。随即,他不再看着裴焱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重新低下头,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刚捏过水果的指尖。
      那瓶被助理拿在手里的饮料孤零零地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江洺低垂的脸,那张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的脸,又看了看那瓶被嫌弃的廉价饮料,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刺痛掌心,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作。
      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呵,江老师咖位小,品味高,理解。” 说完,他猛地转身,将那瓶原本给自己的水狠狠拧开,仰头灌了下去,水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淌下,洇湿了戏服的领口,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

      遮阳棚下,汗味、尘土味、劣质盒饭味,令人窒息。两道同样年轻、同样俊美、也同样充满毒性的视线,隔着这片污浊的空气,无声地而凶狠地碰撞了一次,溅起无形的火星,又迅速各自移开。
      这片简陋的片场角落仿佛成了一个微缩的斗兽场,无声的厮杀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浮现,在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间悄然上演。

      闷雷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滚过,像压抑的兽吼。最后一点残阳的金边彻底被铅灰色的云吞噬。空气里的粘稠感更重了,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最后一点光也从宫墙上溜走了。
      “收工!今天就这样了!” 副导演嘶哑的声音在骤然刮起的风里显得飘忽不定。人群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奔向各自的交通工具,逃离这片即将被暴雨淹没的蒸笼。

      江洺换下了那身沾染污迹的戏服,套回自己的私服——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浅灰色长裤,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他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快步走向影视基地边缘的公交站。他需要赶上最后一班开往市区边缘廉价公寓的夜班车。
      至于小文?他走的比自己还及时。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抽打在江洺身上。

      他扭头,见裴焱也换回了常服。他摘了假发,露出了自己的红褐色狼尾,发型已经有些扁塌塌的了,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在脸上。他还带了一副紫色的美瞳,映着最后一丝晚霞,眸中仿佛盛开着一束紫罗兰。
      他穿着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张扬的颜色在迅速昏暗下来的天色里依旧扎眼。他跳上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手小摩托,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喷出难闻的浓烟,汇入匆匆离开的车流。

      江洺赶到公交站时,站牌下空空荡荡。最后一班车的尾灯刚刚消失在通往主干道的拐弯处,像一个无情的嘲弄。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又急又密,瞬间在地上迸溅出无数浑浊的水花。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狭小的站台顶棚下,冰冷的雨丝还是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衬衫肩头,带来一阵寒意。
      就在他拿出手机,准备咬牙叫一辆价格昂贵的网约车时,一阵熟悉的、令人烦躁的发动机轰鸣由远及近。
      那辆喷着烟的二手小摩托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站台前,车轮溅起大片泥水,有几滴甚至甩到了江洺干净的裤脚上。
      裴焱坐在车上,雨水顺着他利湿透的头发往下淌,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他没有戴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让视线透过密集的雨线,直直地看向站台下的江洺。雨水冲刷着他T恤上嚣张的涂鸦,颜色变得模糊而阴郁。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喂!最后一班车走了!这破地方鸟不拉屎,打不到车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洺被打湿的肩头和裤脚,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算你走运。上车!这鬼天气,你不会想在这过夜的!”
      摩托发动机在雨声中低沉地咆哮着,像一头不耐烦的困兽。
      我宁愿在这里过夜。江洺内心下意识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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