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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污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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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那声“休息十分钟”像块薄冰,勉强盖住了片场沸腾的浮躁。但冰层下的灼热,嘶嘶作响。
江洺几乎是撞开空气,大步走向布景最深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蒙尘的旧灯架。他抓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冰水灌入喉咙,冲刷着口腔里顽固的、属于裴焱的温热触感、血腥气,以及那声干呕带来的粘腻反胃感。
水流过他紧绷的下颌,洇湿了校服衬衫的领口,留下深色的水渍。肋下的闷痛尖锐地提醒着刚才的失控,彰显着裴焱的存在——一个移动的污染源。
冷静?他需要的是足以冻结一切的低温,好让他不在下一秒,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拳头或者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彻底砸烂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几步之外,裴焱还撑着冰冷的铁栏杆,生理性的泪痕挂在苍白的脸上。他粗暴地用手背抹掉,皮肤被擦得发红。助理小杨怯生生地递来水和纸巾,被他一把夺过。漱口,吐掉,再漱口……
动作机械而凶狠,仿佛口腔里残留的不是唾液,而是毒药。嘴唇火辣辣地肿痛,手腕上清晰的指印泛着青紫,最让他羞愤欲死的是身体深处那阵灼热——因极致的厌恶而被点燃,又因这灼热本身而感到更深的屈辱。这背叛感比江洺的吻更让他想杀人。
他猛地抬头,穿过攒动的人头,淬毒的目光死死钉在阴影里的江洺身上。江洺正抬手擦去下巴的水渍,动作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优雅。裴焱舌尖舔过自己破裂的唇角,尝到更浓的铁锈味,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杂种。”
“两位老师,调整好了吗?” 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的疲惫和最后一丝希冀,从监视器后传来。他搓着手,像在搓一块即将熄灭的火炭。“刚才那个反应,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过头!但那种排斥感,恰恰是我们这场戏前半段需要的!顾珩恨谢无羁,谢无羁也看不起顾珩!对!就是这种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劲儿!”
他顿了顿,眼神在江洺和裴焱之间扫视,带着导演特有的、近乎残酷的兴奋:“但是!重点在吻戏之后!顾珩吻上去那一刻,恨是真的,但失控的欲望也是真的!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只‘野狗’吸引!那种撕裂感!而谢无羁,他被强吻,是愤怒屈辱,但也必须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被强行撬开壳子的震撼!那种……‘靠,怎么会这样’的感觉!懂吗?”
江洺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校服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小块,颜色更深。他像一尊被冰封的石像,只有微垂的眼睫下,棕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憎。
欲望?对裴焱?那念头比吞了苍蝇还恶心百倍。
可偏偏他还真有了反应。呵。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反胃。
裴焱靠在栏杆上,红褐色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紧抿的、红肿破皮的唇线。他玩着那个塑料打火机,咔哒,咔哒。震撼?空白?他只感觉到被侵犯的暴怒和想把江洺撕碎的冲动。
“陈导,” 裴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扭曲的甜腻,打破了僵局。他抬起眼,紫色在惨白灯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嘴角扯开一个饱含恶意的笑,“光靠说,可能找不到您要的‘感觉’。要不……真来点刺激的?”
片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裴焱无视那些目光,视线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江洺冰封的脸:“剧本不是写了吗?顾珩失控强吻之后,谢无羁反应过来,应该更激烈地反抗,甚至……咬回去?” 他舌尖再次舔过自己的破口,笑容扩大,“不如……我们即兴发挥?真咬?真打?看看能不能逼出您要的‘欲望’和‘空白’?反正……都是为戏‘牺牲’,对吧?” 他把“牺牲”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挑衅地锁住江洺。
空气瞬间凝固。助理小杨倒吸一口冷气。道具组的人面面相觑。陈默也愣住了,眼神在裴焱疯狂的笑容和江洺骤然结冰的脸上来回扫视。
江洺缓缓抬起了头。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轮廓更加冷硬。他棕色的眼珠如同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看着裴焱,像在看一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他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寒意:
“可以。”
竖城,一个廉价网剧的拍摄现场。
林小雨穿着一身粗糙的、扮演路边摊小妹的戏服,脸上被刻意抹了几道灰。她刚拍完一场被“恶霸”推搡倒地的戏,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
“卡!过了!辛苦!” 副导演敷衍地喊了一声,转头就去招呼下一个镜头。
林小雨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膝盖的疼痛让她皱了下眉,但更沉重的是心。
她走到角落,拿出那个屏幕有几道裂痕的旧手机。一条未读短信跳出来,来自医院缴费处,冰冷的数字后面跟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字:【请速缴】。
她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划到那个被她置顶、却几乎从未拨出过的名字:【江洺哥】。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落下。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她想问问他在剧组好不好,膝盖的伤还疼不疼,或者……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但医院催缴的短信像冰冷的铁链,勒紧了她的喉咙。
她算什么?一个自身难保的糊咖,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另一个同样挣扎在泥潭里的人?那点卑微的关心,在巨额医药费面前,廉价得可笑,更是一种打扰。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尖移开,用力按下了锁屏键。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她收起手机,挺直了瘦弱的脊背,走向下一个等着她的毫无意义的背景板位置。
现实像沉重的磨盘,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小心翼翼的念想。
《碎玉》片场,天台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恶意。
“Action!” 场记板的声音像丧钟。
“……被你踩在脚底下!这不就是你谢无羁最大的乐子吗?!” 顾珩的嘶吼带着一种毁灭前的尖啸。
谢无羁脸上惯有的痞笑彻底消失,只剩下被点燃的暴怒。他猛地抬手,不是推拒,而是带着风声狠狠挥向顾珩之的脸,动作快、狠。
江洺(顾珩之)瞳孔一缩,裴焱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的火山。
剧本?去他妈的剧本!他身体反应快过思维,猛地侧头躲开那一掌,同时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扑了上去!
不再是精准的“扣颈”走位,江洺一手狠狠掐住裴焱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重重掼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另一只手铁钳般攥住裴焱试图反击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动作凶狠得如同擒拿凶徒。
窒息感瞬间涌上!裴焱眼前一黑,瞳孔因缺氧和剧痛骤然收缩,后脑勺再次撞击栏杆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但更强烈的是被彻底压制、如同猎物般的屈辱感。江洺指骨的冰冷和巨大的力量透过皮肤,扼杀着他的呼吸,也彻底引爆了他心底的凶兽。
在江洺低头,冰冷的唇带着毁灭的气息再次压下来的瞬间——
裴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他放弃了挣扎,反而在江洺的唇即将贴上来的刹那,猛地抬头。
迎合。
“唔——!”
这一次,不是单方面的强吻,是两头野兽的互相啃噬。
狠狠磕碰,江洺的嘴唇瞬间被裴焱的牙齿磕破,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爆开。
裴焱也没讨到好,本就破皮的嘴角被撞得撕裂,疼痛传来。但两人都像感觉不到痛,唇死死胶着在一起,互相碾压、撕扯、啃咬。
是吻,是血腥的角力,是带着恨意的互相污染。
江洺清晰地感受到裴焱脖子上动脉在自己指下疯狂的搏动,感受到对方身体因窒息而剧烈的颤抖,更感受到唇舌间那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野性的、带着毁灭欲的反击。
这触感非但没有熄灭他的怒火,反而像浇了油。一种扭曲的、掌控并摧毁对方的快感混杂着厌恶,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掐着裴焱脖子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分。
裴焱在窒息和剧痛中,眼前阵阵发黑。江洺指间的冰冷如同毒蛇缠绕,唇上粗暴的撕咬带来尖锐的痛楚,但更让他灵魂颤栗的是江洺眼中那赤裸裸的、如同看死物般的冰冷杀意和……一丝扭曲的兴奋?
这眼神比任何侮辱都更让他疯狂。他想咬断江洺的舌头,想撕碎他!
身体被压制,他唯一能反击的就是这个血腥的吻。他更加凶狠地回咬,用尽全身力气去玷污那片冰冷的“净土”,用自己温热的血去弄脏他。
一股混杂着暴怒、屈辱和某种病态快感的战栗,在窒息边缘诡异地升腾。
监视器后,陈默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镜头里,两人纠缠的剪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如格外养眼。江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裴焱脖子上清晰的指痕和因窒息缺氧而泛起的红潮,两人唇齿间拉出的血丝……那画面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冲击力和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感。
“Cut——!!!” 陈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激动和恐惧。
这两个新人太拼了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洺猛地松手后退。他急促地喘息着,抬手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眼神冰冷得能冻裂空气,死死盯着靠着栏杆滑坐下去的裴焱,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
裴焱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脖子上的剧痛和嘴唇撕裂的伤。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回瞪着江洺,嘴角却咧开一个疯狂而狰狞的笑。他抬起手,用沾着自己血的拇指,挑衅地抹过自己同样破裂的嘴角,然后,对着江洺,缓缓地、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弄脏你了。”
片场死寂。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场真实的、血腥的“表演”震慑得说不出话。
陈默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如同野兽搏杀般的画面,又看看现场两个眼神都能杀人的主演,张了张嘴,最终,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兴奋交织着,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干涩:
“过!这条……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同样狼狈带血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水的炸弹,“效果很‘特别’。保持住。明天拍更衣室那场…亲密戏。剧本会细化,你们好好‘准备’。”
更衣室。亲密戏。
江洺擦血的动作顿住。裴焱脸上的疯狂笑容也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