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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强吻 ...

  •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滴水声单调地重复。灰白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空气凝滞,昨晚的碘伏味、血腥气、还有汗混在一起的浊气像层看不见的油膜,糊在四周。
      江洺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像块钢板。台灯光线斜打在他脸上。他的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他垂眼看着摊开的剧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纸边。上面的字像蚂蚁在爬,却钻不进脑子。
      肋下那片伤经过一夜冰敷和狠命的揉搓,疼是钝了些,从撕扯变成了闷锤,每喘口气都往下坠。
      更沉的是精神。昨晚裴焱那场崩溃,惨叫,挣扎,涣散的眼神,还有地上洇开的血……全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磨着神经。下午要演顾珩,需要绝对的专注。而裴焱,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干扰源。
      他记得昨夜自己最后踉踉跄跄地拖着裴焱回房,把他丢在床上。裴焱还在抽噎。
      到底要多么刻骨铭心的回忆,才能让一个人这样痛彻心扉?
      他还记得,裴焱似乎又有发烧的迹象了。不过这次,他没有药。
      他强迫目光钉死在剧本上。下午的重场戏——篮球赛后,顾珩在天台找到躲着抽烟的谢无羁,两人吵翻天,最后顾珩失控,强吻了谢无羁。剧本用黑体字标着:
      **情绪核爆点!张力核心!**
      优等生被野狗逼急了,撕破自律的皮,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愤怒和占有。俗套,但话题度拉满。
      江洺的指尖停在“强吻”两个字上,纸面冰凉。他要演出顾珩憋到炸的爆发,那种失控的、带着毁灭欲的占有……对象是裴焱。
      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强烈的排斥,混杂着一丝被剧本戳穿的不适感。
      他厌恶裴焱。厌恶他的张扬,他的假笑,他的恶意,昨晚那副崩溃的脆弱样更让他觉得……脏。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要去“强吻”他?演戏也不行。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亵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把昨晚裴焱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从脑子里抹掉,只留下谢无羁那副欠揍的痞样。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片场比平时更闹腾,道具组哐当哐当搬东西。空气里汗味、尘土味混着一种看热闹的躁动。谁都知道下午拍什么。
      江洺换回那身板正的白色校服衬衫,扣子扣到顶。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垂着眼看剧本,像尊冰雕。只有搭在剧本边的手指偶尔极轻微地蜷一下,泄露一丝紧绷。
      裴焱也换好了红色球衣。他靠在不远处一根生锈的铁柱上,咔哒咔哒玩着个塑料荧光粉打火机,透着无聊。
      红褐色的刘海遮了小半眼睛。手臂的伤藏在长袖外套下。脸上没什么血色,有点宿醉的蔫巴,偶尔扫向江洺的目光,却像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来来!两位老师!准备了!” 陈默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压着兴奋,“天台!最后顺遍走位情绪!”
      简陋的天台布景清出来了。水泥地,铁栏杆。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什么都失真。山风刮过,带着凉气,吹得衣角乱飞。
      “Action!” 场记板啪地落下。
      镜头对准入口。
      江洺——顾珩——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滞。脸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但细看,那层冰封的平静薄了。眼底沉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簇压着的暗火。
      篮球赛的冲撞,身上的伤,此刻都在隐隐作痛,他得把这真切的痛和憋屈,揉进顾珩的怒里。
      他走到天台中央,目光钉在背对他、倚着栏杆的红影上。
      裴焱——谢无羁——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过身。指间夹着根没点的道具烟,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但在惨白的灯光下,那笑有点发虚,甚至僵。
      昨晚的虚脱感没散尽,手臂的伤也丝丝拉拉地疼。他看着走近的顾珩之,看着对方眼底那压抑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暗涌,心口猛地一紧。
      那眼神……太真了。
      “顾主席?” 谢无羁拖长调子,带着惯常的戏谑,底气却不足,“球输了,憋着火?找我撒气?”
      顾珩没吭声。径直走到谢无羁面前,停住。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双棕色的眼死死锁住谢无羁,不再是冰冷的嫌恶。
      “撒气?” 顾珩的声音响起,又低又哑,每个字都裹着金属的冷硬,“谢无羁,耍着人玩……很痛快?”
      这声音,这眼神,让谢无羁脸上的笑彻底冻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顾珩,像被撕掉了清冷禁欲的皮,露出底下真实又狰狞的骨头,那眼里的恨和疯,让裴焱一瞬间恍惚,这到底是顾珩问谢无羁,还是江洺在问裴焱?昨晚被那目光扒光的耻辱感轰地冲回来。
      “耍……耍谁?” 谢无羁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和慌。
      他想撑住那副痞样,想用更毒的话顶回去,但在顾珩——或者说江洺那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冰冷怒火前,所有伪装都摇摇欲坠。他硬扯嘴角,“顾主席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不明白?” 顾珩猛地逼前一步!灼热的气息喷在谢无羁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失控的尖利,“看着别人被你所谓的‘自由’弄得灰头土脸!看着别人成了你取乐的玩意儿!看着别人……”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卡在喉咙,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狠狠刮过谢无羁的脸,“……被你踩在脚底下!这不就是你谢无羁最大的乐子吗?!”
      裴焱恍惚,江洺就是在借顾珩的嘴,把他昨晚最不堪的崩溃和此刻的心虚,扒光了钉在耻辱柱上。一股强烈的、混着被戳穿的恐慌和暴怒的火,猛地攫住了他!
      “□□……” 谢无羁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和一丝失控的恐慌变了调,他猛地抬手要推开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顾珩!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
      顾珩眼底最后那点理智的薄冰,“啪”地碎了!积压一天的憋屈、窝火,昨夜被拖进崩溃泥潭的烦厌,还有此刻裴焱眼里那熟悉的、让他作呕的恶意和一丝藏不住的慌……所有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心防。
      剧本要失控?行!
      他没半点犹豫,身体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猛地前倾一手铁钳般死死攥住谢无羁推拒的手腕,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谢无羁的后颈,冰冷的指头陷进对方温热的头发,扯着发根。
      在谢无羁骤然缩紧的瞳孔和难以置信的惊愕注视下——
      顾珩之狠狠地、带着股近乎残忍的掠夺凶性,低头撞了上去。
      冰冷的、沾着丝血腥气的唇,砸在裴焱温热的嘴唇上,牙齿磕碰,尖锐的痛。力道之大,撞得裴焱的头猛地后仰,“咚”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唔——!” 裴焱的闷哼被死死堵了回去!
      时间像被冻住了。
      片场死寂。所有人都瞪着眼,忘了喘气。镜头焊死在两人身上。
      江洺一手死死扣着裴焱的后颈,一手攥紧他的手腕,把他钉死在冰冷的栏杆和自己身体之间。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剧烈地颤着。这个吻毫无温情,是纯粹的惩罚和宣告。
      唇死死压着对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清晰地感受到裴焱身体瞬间的僵硬和剧烈的抖,感受到对方唇上温热的柔软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这触感让他肋下的闷痛都尖锐起来,心底翻起扭曲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更糟的是,一股陌生的、违背他意志的灼热,竟不受控地在下腹悄然聚集、紧绷。这失控的生理反应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裴焱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脑勺的钝痛,手腕快被捏碎的剧痛,唇上被粗暴碾压撕咬的刺痛……将他彻底淹没。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这个暴力的吻,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涣散的黑瞳里塞满了惊愕、被侵犯的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懵掉的、被这力量彻底压制的战栗。
      昨晚江洺那审视垃圾的眼神、粗暴处理伤口的手指、那句“闭嘴”的呵斥……所有画面在混乱的脑子里疯闪!
      屈辱感和一种被彻底征服的恐慌像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挣扎!想推开!想狠狠咬断那该死的舌头!
      然而,身体深处的虚弱,加上江洺那铁钳般的禁锢力量,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徒劳的哆嗦!
      更让他惊骇的是,一股陌生、源于生理本能的灼热冲动,竟在身体深处不受控地窜起、紧绷。这感觉让他瞬间羞愤欲死。
      他是有多寂寞!?才会……才会……
      这个吻实际不长,但在死寂的片场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停!停停停!” 陈默的声音从监视器后响起,打破了片场酝酿好的寂静,“情绪!裴焱!谢无羁的反应不对!”
      灯光师老张赶紧关掉了刺眼的聚光灯,片场瞬间陷入一种尴尬的半明半暗。刚才那股几乎要冲破屏幕的张力,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
      裴焱猛地推开还压在他身上的江洺,力道大得让江洺踉跄了一步。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被吻得又痛又麻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未消的惊怒和被打断的暴躁。
      “怎么了,陈导?” 裴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努力想维持住谢无羁的痞气,但那份不耐和真实的恼怒几乎要溢出来。刚才那个吻带来的、身体深处那阵该死的灼热反应,让他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完全沉浸在谢无羁的震惊里。
      江洺也迅速退开,保持着距离。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衬衫领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肢体冲突从未发生。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紧抿的、同样破了点皮的唇角泄露着方才的激烈。他肋下的闷痛因为刚才的推搡更加鲜明。
      陈默从监视器后探出头,眉头拧着,指了指裴焱:“小裴,前面都很好!就是顾珩吻上来之后,谢无羁的反应不够‘懵’!不够‘空白’!我要的是那种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震傻了的瞬间!你刚才眼神里东西太多了!愤怒是对的,但还少了点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那种被强行打开新世界的茫然感!”
      茫然感?裴焱心里冷笑。被江洺强吻,他只有生理性的恶心和暴怒!哪来的什么见鬼的茫然!更别提身体那该死的、不受控的反应!
      他烦躁地耙了耙汗湿的红褐色头发,努力压下心头的邪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行,陈导,我再找找感觉。刚才……有点没准备好。”
      江洺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得像尊雕塑。陈默的目光转向他:“江洺,你最后爆发那一下,力量感是够了,但吻上去之后,太狠了,像打架。顾珩之失控了,但他对谢无羁是有那种隐秘的、他自己都没搞清楚的强烈吸引力的!那种又恨又被吸引的撕裂感,你刚才没出来。我要的不是纯粹的施暴,是失控的欲望!懂吗?欲望!”
      欲望?江洺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对裴焱产生欲望?这念头比刚才那个吻本身更让他反胃。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明白了,陈导。我调整。”
      “好!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注意情绪层次!特别是吻戏之后的状态!” 陈默坐回监视器后,深吸一口气,“Action!”
      场记板再次落下。
      镜头重新聚焦。同样的天台,同样的站位,同样的剑拔弩张。
      “……被你踩在脚底下!这不就是你谢无羁最大的乐子吗?!” 顾珩的嘶吼带着疯狂。
      谢无羁脸色铁青,抬手欲推——
      顾珩之眼中最后一丝冰层碎裂!积压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他猛地前倾,一手铁钳般攥住谢无羁的手腕,另一只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次,江洺强迫自己收敛了那份撕咬。冰冷的唇重重压上裴焱温热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却不再是纯粹的撞击。他试图在唇齿交缠的瞬间,注入一丝剧本要求的、属于顾珩的混乱“欲望”——那种对谢无羁野性不羁的隐秘渴求,混杂在失控的愤怒里。
      然而,当他的舌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裴焱同样带着伤口、温热而柔软的唇瓣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咙。
      昨夜裴焱崩溃呜咽的画面、那浓重的酒气和恐惧气息、还有此刻唇上真实的触感像无数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厌恶感瞬间压倒了所有表演意图!
      几乎是同时,裴焱也感受到了那舌尖的入侵!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瞬间翻涌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更糟的是,身体深处那不受控的灼热反应,竟在这极致的厌恶和刺激下,再次被点燃、紧绷!
      “唔……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生理性反胃的干呕声,猛地从裴焱被堵住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身体剧烈地痉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Cut——!!!” 陈默的声音带着崩溃,“裴焱?!”
      片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洺像被毒蛇咬到,瞬间暴退数步,脸色铁青,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强压下同样涌上喉头的恶心感。他看向裴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少有男星愿意走卖腐这条爆火的捷径了。
      裴焱扶着冰冷的栏杆,弯腰剧烈地干呕着,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红肿破损,看向江洺的眼神同样充满了羞愤。两人之间,那点被剧本强行按头的“张力”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厌恶和恨不得撕碎对方的恨意。
      陈默看着监视器里两人那真实到可怕的、毫不作伪的生理性排斥,又看看现场这剑拔弩张、几乎要打起来的架势,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
      “休……休息十分钟!” 陈默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两位老师……都调整一下!找找状态!” 他揉着太阳穴,感觉离自己预想中的“性张力”越来越远。
      这戏,还能不能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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