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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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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临时搭建的更衣间弥漫着廉价布料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隔间狭窄,只容一人转身。江洺脱下白色校服衬衫,指尖掠过领口挺括的线条。镜子里映出的脸,褪去了属于顾珩的面具,只剩下更深的、属于江洺本身的沉寂。
下午那场天台戏里裴焱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玩味,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长期紧绷的神经上。
他需要更小心。裴焱不是那些油腻的金主,每一次交锋都必须精准无误,不能留下任何可供对方撕咬的破绽。
换上自己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好纽扣。推开门,外面是片场收工后的喧嚣与杂乱。道具组在拆卸布景,场工推着器材车轰隆作响,空气中浮动着尘土的气息。陈默正站在监视器旁,和摄影指导阿哲兴奋地回放着下午拍摄的片段,手舞足蹈,脸上带着孩子般纯粹的喜悦。
“阿哲,你看江洺那个眼神!绝了!顾珩那种被冒犯的、强压着厌恶的感觉,完全出来了!还有裴焱,谢无羁那股子野劲儿和玩味。这就是我要的张力!” 陈默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江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瞬间切换成清冷,但眼底深处那层冰壳似乎刻意融化了一点点。他朝着陈默和阿哲的方向走去。
“陈导。” 江洺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却放得比平时略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
陈默闻声回头,看到江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江洺!正好!来来来,看看你下午的表现!太棒了!完全就是我心目中的顾珩!”
江洺走到监视器旁,目光落在小小的屏幕上。画面里,他正迎着裴焱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微微前倾。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脸上那被冒犯的冰冷厌恶,也看到了裴焱眼中瞬间被点燃的暴怒。那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隔着屏幕再次清晰袭来。
“是陈导引导得好。” 江洺微微侧过头,看向陈默,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专注的、倾听的姿态,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足以让陈默心花怒放的浅淡弧度,“您对人物内核的把握很精准,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和真诚。
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和肯定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笑容憨厚:“哪里哪里!是你自己悟性好!理解力强!我就觉得你身上有种特质,特别贴顾珩那种……怎么说呢,表面完美无缺,内里压抑着巨大能量的感觉!”
江洺安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专注和温和。他在评估陈默话语里的价值。这位导演虽然天真,但显然对角色有独到的理解,掌控着剧组的核心创作方向。他的认可,是重要的台阶。
“陈导对明天的戏有什么想法吗?” 江洺适时地抛出问题,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语气带着一种虚心请教的意味,“尤其是顾珩之在教室面对谢无羁挑衅的那场,情绪的递进,我想再揣摩一下。”
陈默立刻被勾起了谈兴,拉着江洺和阿哲,对着剧本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江洺安静地听着,偶尔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两个问题,引导着陈默的思路,也巧妙地展示着自己对角色深刻的理解和“认真敬业”的态度。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精准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话语,在陈默和阿哲眼中,营造出一个清冷疏离却又专业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优秀演员形象。
就在陈默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顾珩之压抑的愤怒时——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亮悦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裴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T恤,额前几缕红褐色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挂着那副极具欺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深邃的黑瞳在片场杂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下午那场戏里的暴怒从未发生过。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动作自然地递了一瓶给陈默,一瓶给阿哲。
“陈导,阿哲哥,辛苦了!喝点水!” 裴焱的声音热情洋溢,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朗,“下午拍得太过瘾了,陈导您导戏真有劲儿!”
陈默接过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小裴来了!演得好!那股子野性和爆发力,绝了!” 他拍了拍裴焱的肩膀,动作亲昵。
裴焱顺势将手臂搭在陈默肩上,姿态放松自然,笑容明媚得晃眼:“是您剧本写得好,谢无羁这角色太带感了!自由不羁,想怼谁就怼谁!多痛快!”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安静站着的江洺,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带着玩味的审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江老师也在啊。” 裴焱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听起来也毫无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友好”,“下午那场戏,江老师最后那句台词,真是……字字珠玑啊。‘幼稚且廉价’,啧,听得我都想给顾主席鼓掌了。” 他拖长了调子,话语里的刺裹着蜜糖递出。
江洺脸上的专注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瞬间收敛,恢复成一潭死水的平静。他没有接裴焱的话,只是对着陈默微微颔首:“陈导,您刚才说的点我记下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看剧本了。”
“好好好!快去休息!养足精神!” 陈默正被裴焱哄得开心,连忙点头。
江洺转身离开,白色的背影在杂乱的片场灯光下缩小。
裴焱看着江洺离开的背影,搭在陈默肩上的手微微用力,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纹丝未动,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江洺那副趋炎附势、在导演面前装模作样的嘴脸,让他恶心。但更让他警惕的,是江洺那份精准的伪装和可怕的忍耐力。
次日的拍摄地点在临时搭建的教室布景里。空间比天台更狭窄,空气里浮动着粉尘和油漆未干的味道。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这场戏是谢无羁作为转学生,第一天就故意在课堂上挑衅顾珩之。剧本里充满了火药味十足的言语交锋和眼神对峙。
“Action!” 场记板落下。
镜头对准教室后排角落。
裴焱——谢无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里,红褐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跳跃着不驯的光泽。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如同带着钩子,牢牢锁住讲台旁那个一丝不苟的身影——江洺饰演的顾珩。
顾珩正在解答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板书工整清晰,声音清冷平稳。然而,谢无羁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如同芒刺,一下下扎在他的背脊上。
“喂,顾主席。” 谢无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刻意的懒洋洋的腔调,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这题……你解得不对吧?”
顾珩写板书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着粉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同学”(群演)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缓缓转过身。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孔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眸深处,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制的涟漪。他平静地看着后排那个姿态散漫的转校生,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哪里不对?”
谢无羁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着顾珩。“思路太死板了,”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近乎耳语般的亲昵,眼神却锐利如刀,“只会按着标准答案走,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顾主席,你脑子……是木头做的吗~”
哗——!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这挑衅太过赤裸。
监视器后,陈默和阿哲都屏住了呼吸。镜头死死锁住江洺的脸。
顾珩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谢无羁的话语精准地刺向他最在意、也最赖以生存的“完美”与“正确”。一股剧烈的怒意混合着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在胸腔里翻涌。
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玩味,那眼神,像极了昨夜在化妆间里,裴焱看着他的样子——不,不是像,而是就是。
镜头捕捉到了江洺脸上那极其细微的变化——下颚线瞬间绷紧,搁在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双棕色的眼眸深处,冰层碎裂。不再是单纯的冰冷厌恶,而是翻涌起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封住了火山口!
“谢无羁同学,” 顾珩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质疑他人的前提,是先证明自己并非愚昧无知。否则,你的言论,只会显得更加幼稚且可笑。”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走下讲台 。冰冷的视线狠狠刺向谢无羁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Cut——!” 陈默激动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
凝固的张力瞬间瓦解。
江洺瞬间收回了所有属于顾珩之的暴怒和冰冷,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潭死水的平静。仿佛刚才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从未存在过。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残留着被强行压抑的生理反应。
裴焱刚才的眼神和话语,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冰封情绪深处某个隐秘的阀门。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裴焱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挑衅也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
刚才江洺眼中翻涌的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比自己想象的藏得更深,更危险。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掩饰掉那瞬间的不适。
“陈导,我状态不太好,想休息一下。” 江洺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啊?哦哦!好,快去休息!调整一下!” 陈默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里,连忙点头。
江洺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迅速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教室布景。
下午的重头戏是一场篮球赛。剧本设定是顾珩之所在的优等生队伍与谢无羁为首的“问题学生”队伍对抗。表面是比赛,实则是两个阵营、两种价值观的激烈碰撞。
临时搭建的简陋篮球场上,阳光有些毒辣。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篮球架锈迹斑斑。群演们穿着廉价的校服,围在场边。
江洺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篮球服,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他脸上依旧是顾珩之那副清冷禁欲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运动时的专注。
裴焱则穿着红色的球衣,汗水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红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整个人散发着灼热的、野性的荷尔蒙气息。他脸上挂着谢无羁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对面的顾珩。
“Action!”
哨声响起!
比赛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谢无羁如同矫健的猎豹,动作迅猛而充满侵略性,一次次蛮横地突破顾珩的防守,身体带着刻意的、极具压迫感的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篮球对抗应有的激烈,却又明显超出了必要的尺度,肌肉撞击的闷响清晰可闻!
顾珩之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次,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属于生理性的痛楚和隐忍的怒意。但他依旧咬着牙,眼神冰冷而专注,用更精妙的技巧和团队配合,一次次化解谢无羁的进攻,甚至抓住机会,在谢无羁头顶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好球!顾珩!” 场边的群演适时发出欢呼。
谢无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看着顾珩之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因为进球而微微扬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的下巴,一股被当众打脸的暴怒猛地窜起。
下一个回合,谢无羁持球,再次蛮横地冲向顾珩。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凶狠,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瞬间,他猛地沉肩,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带着恶意的冲撞动作,狠狠撞向顾珩的肋下!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顾珩之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大的、带着恶意的力道撞得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重心瞬间失控!他重重地摔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Cut——!” 陈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张,“裴焱!动作太大了!江洺你没事吧?”
江洺撑着地面,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皮肤肯定擦破了。但他脸上的痛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沉寂。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裴焱。
裴焱脸上那副“谢无羁”的愤怒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逞快意的笑容。他微微歪着头,看着地上略显狼狈的江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清冷禁欲的顾主席……摔跤的样子,也挺好看?”
江洺撑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粗糙的水泥颗粒硌着掌心。他看着裴焱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剧痛和极致屈辱的火焰,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