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逢春［娱乐圈］》存律呐

12、剧本

　　“忘忧谷”的早晨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阳光穿透薄雾，落在崭新的宿舍楼窗台上。江洺站在窗边，指尖拂过窗框光滑冰冷的边缘。楼下，剧组成员们已经开始忙碌，搬运器材的吆喝声、调试设备的声混杂在一起，流露出一种一种草台班子特有的、混乱而充满生气的喧嚣。

　　他随意换上一件质地普通衬衫。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脸，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清冷苍白，眼底那片冰湖冻结坚硬。星辉的“差异”二字像烙印，烫在心底最深处，时刻提醒着现实的残酷。
　　王姐说得对，他和裴焱，不过是泥潭里挣扎的虫豸，有戏拍就该感恩戴德。
　　至于这戏是《碎玉》还是别的什么，本质并无不同。

　　敲门声响起，节奏轻快。

　　“江老师！您起来了吗？” 是场记助理小夏的声音。

　　江洺打开门。小夏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剧本和文件，笑容依旧爽朗：“江老师早！陈导让我把最终剧本和今天的拍摄计划给您送过来！还有，半小时后化妆间集合，咱们先拍定妆照！”

　　“谢谢。” 江洺接过剧本，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边缘。他微微颔首，姿态疏离有礼。

　　“那您先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小夏笑着摆摆手，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去忙了。

　　关上门，房间恢复寂静。江洺走到书桌前，将剧本放下。封面上，《碎玉》两个字印得有些模糊，带着廉价印刷品的质感。他翻开扉页。

　　人物：
　　顾珩：云海高中学生会副主席，品学兼优，家境优渥，性格清冷自律，待人疏离有礼，是全校师生心中的完美榜样。内心压抑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渴望。

　　江洺的目光在“家境优渥”和“完美榜样”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瞬，形成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完美榜样？他？毫无关联可。他继续往下翻。

　　拍摄计划表上，今天下午的重头戏，是顾珩与谢无羁在天台的初遇。剧本里写着谢无羁作为刚转学来的红毛“问题学生”——江洺甚至怀疑剧组想追求真实感又不愿给演员染发才找的裴焱。谢无羁在天台抽烟，被顾珩撞见。顾珩出于职责上前制止，两人言语交锋，谢无羁的玩世不恭与顾珩之的刻板自律形成鲜明碰撞。

　　江洺合上剧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开始在脑中构建顾珩的形象。清冷的声线，雅正的仪态，疏离却又不失教养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仔细打磨。

　　化妆间里弥漫着粉底、发胶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空间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江洺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粉底刷扫过皮肤，带来一种舒服。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风。

　　裴焱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件宽大的黑色卫衣，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白色T恤，勾勒出年轻而紧实的身体线条。额角那块青紫的肿块被粉底巧妙地遮盖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轮廓。红褐色的头发被造型师抓得略显凌乱，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羁感。他没戴美瞳，纯粹的黑瞳在化妆间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锐利，少了平日那种灼人的张扬，沉淀着某种冰冷的审视。

　　他径直走到江洺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带着一种疑似刻意的散漫。化妆师立刻热情地迎上去：“裴老师！您稍等，马上就好！”

　　裴焱没应声，目光却如同有实质，斜斜地落在镜中江洺那张被精心雕琢的脸上。看着化妆师用刷子一层层覆盖那层苍白的底色，试图营造出属于“顾珩”的完美无瑕。

　　“啧，” 一声极低的、带着浓重嘲讽的嗤笑从裴焱唇边溢出，“江老师这底子，确实适合演‘优等生’。就是不知道……”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直刺向闭着眼的江洺，“这层‘优等生’的皮，够不够厚？经不经得起扒？”

　　化妆师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粉刷停在半空，脸上露出尴尬和不知所措。

　　江洺缓缓睁开眼。镜子里，那双棕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裴焱那张带着恶意和审视的脸。他没有看裴焱，只是对着镜子里的化妆师，声音清冷平稳：“麻烦，这边阴影可以再加深一点。顾珩的轮廓需要更分明。”

　　他完全无视了裴焱的挑衅，将对方视为空气。

　　裴焱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冰冷的怒意。他猛地转回头，对着自己的化妆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快点吧。”

　　化妆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只剩下粉刷扫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临时搭建的天台布景在片场空地的角落。粗糙的水泥质感被道具组刷上了灰漆，栏杆是廉价的金属管焊接而成。阳光有些刺眼地反射出光芒。

　　陈默坐在监视器后，搓着手，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各部门准备！《碎玉》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场记板清脆落下。

　　镜头对准天台入口。

　　江洺，不，此刻他是顾珩——出现在镜头里。熨烫平整的白色校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领口挺括。深蓝色的校服长裤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形清瘦挺拔，步伐沉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从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苍白，清俊，无可挑剔。只是那双棕色的眼眸，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温度。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例行巡查。

　　镜头切换。

　　天台另一侧，裴焱——谢无羁——懒洋洋地靠在粗糙的水泥围栏上。他同样穿着校服，但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子被撸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红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着不驯的光泽。他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山丘，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富有野性的美感。

　　“同学，天台禁止吸烟。” 顾珩的声音响起，清冷平稳，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停在距离谢无羁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指间的烟上。

　　谢无羁缓缓转过头。阳光落在他深邃的黑瞳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沉淀着某种挑衅的玩味和审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张扬味的弧度。

　　“哟，学生会的？” 谢无羁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和沙哑，他晃了晃手里的烟，动作带着不羁，“规矩挺多啊？抽根烟……犯法了？”

　　“违反校规。” 顾珩纠正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在谢无羁脸上，“请立刻离开，把烟交出来。”

　　“交出来？” 谢无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瘆人。他向前逼近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灼热的气息袭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那双黑瞳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牢牢锁住顾珩冰冷平静的脸。

　　“没记错的话……你是顾主席？”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耳语般的亲昵，目光放肆地逡巡着顾珩之紧绷的下颌线，“你这副……高高在上、管天管地的样子，装得不累吗？”

　　监视器后，陈默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画面。镜头里，两人一个冰冷如雕塑，一个灼热如野火。那种天生的、势同水火的碰撞感，完美契合了角色设定。

　　顾珩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谢无羁逼近的气息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侵略感。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一股冰冷的怒火悄然窜起，但瞬间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回冰湖之下。
　　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线条更加清晰的喉结，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厌恶。

　　“维持秩序，是我的职责。” 顾珩的声音依旧平稳，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谢无羁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微微向前倾身，缩短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冰冷的视线刮过谢无羁张扬不羁的脸庞，“倒是你，谢无羁同学，把‘自由散漫’当作个性标签，只会显得……幼稚。”

　　他的反击精准而冰冷，每一个字都直刺对方最在意的“自由”标签！

　　谢无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那簇玩味的火焰猛地蹿高，化为被戳中痛处的暴怒！他死死盯着顾珩之近在咫尺的、写满冰冷嘲讽的脸，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如同完美假面般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撕碎它！用最粗暴的方式撕碎这层虚伪的皮囊！

　　“Cut——！” 陈默激动的声音透过喇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张力十足！一条过！”

　　凝固的张力瞬间瓦解。

　　江洺瞬间收回了所有属于顾珩的冰冷和厌恶，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潭死水的平静。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裴焱的距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裴焱脸上的暴怒也瞬间消失，只剩下余烬和一丝被看穿的难堪。他狠狠瞪了江洺一眼，随即，他猛地转身，将手里那根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动作带着发泄般的凶狠。

　　“裴老师！演得太棒了！那股野劲儿！绝了！” 执行制片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微胖的身影端着两杯热咖啡，笑容满面地挤了过来，“来来来，喝杯咖啡提提神！辛苦了辛苦了！” 他殷勤地将一杯咖啡递给裴焱。

　　裴焱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如同变脸。他接过咖啡，脸上迅速堆起那副极具欺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谢谢张制片！您太客气了！应该的！陈导剧本写得好，我们就是照着演！”

　　“哎呀！小裴就是会说话！” 张制片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转向旁边正准备离开的江洺，“江老师！您也辛苦了！演得真到位！那股子清冷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他热情地将另一杯咖啡递过去。

　　江洺脚步顿住。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但在接过咖啡的瞬间，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浅淡、却足以让张制片受宠若惊的弧度。

　　“谢谢张制片。” 江洺的声音放得比平时略缓，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易察觉的温和，“是剧组氛围好，陈导引导得好。” 他微微颔首，谦逊有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制片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倾听的姿态。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冰山裂开一道缝隙，让张制片瞬间感觉如沐春风！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忙摆手：“哎呀！江老师太谦虚了！是您本身气质就好！演技也好！咱们剧组能有您和小裴，真是捡到宝了！”

　　江洺端着咖啡，安静地听着张制片滔滔不绝的话语，脸上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和的倾听表情。
　　阳光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勾勒出泛着光晕的轮廓，
　　但此刻，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壳似乎融化了一点点，透出一种精明的、趋利的气息。他在评估，评估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执行制片，在剧组中真正的分量和能量。任何可能的“台阶”，都值得他虚与委蛇。

　　不远处，正在和灯光师说话的陈默目光扫过这边，看到江洺脸上那极其细微的、近乎温和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他从未在江洺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但随即，他便被裴焱爽朗的笑声和热情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裴焱端着咖啡，一边热情地回应着张制片，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过江洺。看着对方那副瞬间切换的、带着温和假面的嘴脸，看着他专注倾听张制片那毫无营养的废话，……
　　一股混合着强烈鄙夷再次在裴焱心底翻涌。

　　虚伪。令人作呕的虚伪。

　　裴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明媚，如同永不熄灭的太阳。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下心底那触目惊心的火焰。他需要更谨慎，更圆滑。江洺这趋炎附势的毒蛇，比他想象的更善于伪装和钻营。
　　真实烦人。